與此同時。

一線天隘口之外的主戰場。

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衝天而起,熏得人陣陣作嘔。

夕陽的餘暉將整片大地染成暗紅色,與幹涸的血跡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鎮北軍的士兵們正在麻木地清理著遍地的屍骸。

他們將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拖拽著,堆積成一座座小山,準備付之一炬。

沒有人說話,隻有兵器甲胄拖過地麵的刺耳摩擦聲,以及偶爾因搬動屍體而發出的沉重喘息。

羅季涯站在高坡之上,晚風吹動他背後那件染血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的臉龐隱藏在頭盔的陰影裏,神色比頭頂陰沉的天空還要難看幾分。

他贏了。

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全殲了入侵的戎狄主力。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隻有一股無法遏製的暴躁與後怕。

柯突難那頭蠢豬臨死前的瘋狂嘶吼,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他的心髒。

大皇子……放他入境……

這些話,已經在軍中傳開了。雖然被他用威嚴和重賞強行壓了下去,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生根發芽。

唯一的補救方法,就是讓柯突難永遠閉嘴。

一名副將腳步匆匆地從山坡下跑來,鐵甲葉片碰撞,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跑到羅季涯麵前,單膝跪地,頭盔都來不及摘,聲音裏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恐懼。

“大帥!清點……清點完畢!此戰我軍斬敵萬餘,但……但是……”

羅季涯緩緩轉過身,陰影中的雙眼透出狼一般的凶光。

“說。”

那名副將被他盯得渾身一顫,幾乎是哆嗦著擠出了後半句話。

“但是讓柯突難,帶著百餘親衛,從東麵山穀的一處缺口……逃了。”

“廢物!”

羅季涯胸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在這一瞬間轟然炸開。

猛地抬起腿,穿著沉重鐵靴的腳掌狠狠踹在那名副將的胸甲之上。

嘭!

一聲悶響,那名副將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卻不敢發出一絲呻吟。

“一萬精銳大軍!圍殲一群被打爛了膽的潰兵!竟然讓敵軍主帥跑了!”

羅季涯的咆哮聲在山坡上回**,充滿了暴戾的殺機。

“本將養你們這群飯桶,究竟有何用處!”

周圍的親兵和將領們全都噤若寒蟬,一個個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清楚大帥為何如此失態。

柯突難的逃脫,不隻是一個軍事上的汙點。

那更是一道懸在羅季涯,乃至懸在整個鎮北軍頭頂的催命符。

那個戎狄蠻子知道的太多了,他一旦回到草原,或者被朝廷的其他人抓住,那後果……不堪設想。

羅季涯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猩紅的雙眼掃過麵前一張張畏懼的臉龐,最後定格在一名都統的身上。

“趙遷!”

“末將在!”

那名被點到名字的都統身體一僵,硬著頭皮出列,單膝跪倒。

羅季涯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給你三千鐵騎,現在,立刻,給本帥去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擠出最後的命令。

“追不到,你提頭來見!”

那名都統趙遷的臉龐瞬間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茫茫群山,柯突難又隻帶了百餘騎,想要找到他們,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趙遷不敢辯駁,也不敢求情。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末將……遵命!”

說完,趙遷站起身,帶著一臉的絕望與死灰,踉蹌著轉身,去點集他那三千注定要疲於奔命的騎兵。

發泄完這股怒火,羅季涯的理智總算回歸了些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遠方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一線天隘口。

那裏的喊殺聲早已平息,隻剩下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在暮色中緩緩飄散。

可羅季涯的腦海裏,卻掀起了比戰場廝殺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三千人。

區區三千殘兵敗將。

他們究竟是如何在正麵戰場上,擊潰柯突難那三萬如狼似虎的精銳主力的?

這完全違背了他征戰沙場數十年來,用鮮血和屍骨堆積起來的戰爭認知。

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身後的將領們也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困惑與驚疑。

“大帥,此事太過詭異。三千對三萬,還是正麵硬撼……聞所未聞。”

“莫非是那陳遠用了什麽妖術不成?”

“我聽說那陳遠頗有手段,從小小伍長,成為如今的駙馬,專會用些陰謀詭計,會不會是在戎狄人的水源裏下了毒?”

“不可能,下毒隻會讓他們失去戰力,可聽逃回來的潰兵說,他們是……是被活生生嚇破了膽!”

各種猜測層出不窮,但沒有一個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羅季涯聽著這些議論,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一種源於未知的恐懼,甚至超過了柯突難逃跑帶來的政治風險。

柯突難是看得見的威脅,總有辦法應對。

可那個陳遠,那個振威營,他們所使用的手段,卻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作為一名將帥,最可怕的不是強大的敵人,而是未知的敵人。

必須搞清楚!

“來人!”羅季涯猛地轉身,冷聲下令。

“去!把抓到的戎狄俘虜帶上來!本將要親自審問!”

羅季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急切。

“特別是那些從一線天正麵戰場潰敗下來的戎狄將領!一個都不能少!”

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

很快,幾個渾身發抖,甲胄破爛的戎狄百夫長被士兵們粗暴地押了上來,重重地推搡在地。

他們身上還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焦臭味,眼神渙散,瞳孔深處滿是無法消退的恐懼。

羅季涯沒有說話,隻是邁開步子,緩緩走到其中一名俘虜麵前。

他蹲下身,與那名俘虜的視線平齊。

羅季涯用一種沉重的壓迫感,低沉地開口問道。

“告訴本將,在那道隘口裏,你們……到底遭遇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