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一批運來的硝石、硫磺與木炭。

陳遠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但他沒有片刻耽擱。

轉身對著身後的親兵下達了一連串急促的命令。

“傳令下去,將所有物資,立刻秘密運往西側山壁後的三號預備山洞!”

“快!”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待命的輔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用厚重的油布將一袋袋的物資包裹得嚴嚴實實,悄無聲息地抬離大車,向著那片幽暗的山壁深處轉移。

陳遠又將張薑叫到身邊。

他指著那條通往山洞的唯一小徑,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口吻下達了死命令。

“從現在起,三號山洞列為最高軍事禁區!”

“除了我本人,以及我點名帶入的心腹,任何人,膽敢擅自靠近洞口三十步內……”

陳遠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格殺勿論!”

張薑渾身一震,他看著陳遠那雙不容任何質疑的眼睛。

將滿肚子的困惑與驚疑,全部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主帥要這些“煉丹材料”做什麽,更不知道一個小小的山洞為何要設下如此森嚴的殺戒。

但她選擇了最直接的執行方式。

“末將遵命!”

張薑重重一抱拳,轉身便走,親自去挑選最可靠的弟兄,準備將那處山洞圍個水泄不通。

真正做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交代完這一切。

陳遠不再理會洞外的一切,一頭紮進了那個幽深的山洞。

他沒有要求刀劍,也沒有要求糧食,隻對跟進去的幾名心腹親兵提出了幾樣古怪的要求。

“給我準備大量的清水,越多越好。”

“還有,去工匠營把所有能找到的石臼都搬過來,要大的,能搗碎硬物的那種。”

“最後,去後勤處領足夠多的細密麻布。”

洞外,振威營的士兵們看著這神秘莫測的陣仗,看著胡嚴將軍親自帶人將那片區域圍得連一隻鳥都飛不進去,忍不住議論紛紛。

“將軍這是要做什麽?神神秘秘的。”

“不知道啊,送進去的那些東西,聽說是方士用的……難道將軍真會什麽法術?”

對主帥近乎神跡的信任,與對這種未知詭譎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整個營地的空氣都變得有些浮動不安。

與此同時。

數百裏外的齊郡城內,譚正業徹底展現了他作為士紳領袖的恐怖能量。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譚家為中心,向著整個齊州地界瘋狂鋪開。

無數的商隊管事、地頭蛇、江湖客被發動起來,不計任何代價,用金銀開道,瘋狂地搜刮著清單上那三樣看似普通的“煉丹材料”。

一輛輛滿載著希望與困惑的大車,在精銳家丁的護送下,源源不斷地匯聚成流,奔赴一線天前線。

然而,後方鼎力支持的好消息,並不能衝淡前線壞消息帶來的血腥。

斥候們不斷從滄州腹地帶回令人發指的噩耗。

“報~!王家村被屠!全村三百餘口,無一幸免!”

“報!李家集失陷!所有青壯頭顱被砍下,婦孺被擄走!”

一個個村莊的名字,在斥候嘶啞的哭喊中,變成了一份份冰冷的死亡名單。

那些僥幸存活的男女老幼,被粗暴的繩索捆綁在一起,被監工的戎狄騎兵用鞭子抽打,驅趕著,牲畜一般地匯向戎狄大營的方向。

“大人!讓我帶一隊人馬去吧!”

胡嚴雙眼赤紅,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煎熬。

他猛地衝到剛剛走出山洞透氣的陳遠麵前,嘶吼著請命。

“我們不能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屠戮!他們都是我們的同胞啊!”

陳遠隻是冷漠地看著他,那平靜的反應,比隘口的寒風更加刺骨。

“現在出擊,除了讓你和你的人白白送死,救不了任何人。”

他一把推開情緒激動的胡嚴,字句清晰,卻不帶一絲溫度。

“你的任務,是守住這裏!守住這道牆!然後,等待命令!”

陳邊的“無情”與“冷漠”,讓周圍許多聽到這番對話的熱血士兵,產生了巨大的不解與動搖。

他們不明白,為何前兩天還帶領他們打出驚天大捷的主帥。

此刻卻對同胞正在經受的慘狀,無動於衷到了這個地步。

遠方,戎狄大營的喧囂日夜不休。

在成千上萬支火把的照耀下,巨大的投石機骨架一根根被蠻橫地豎立起來。

它們猙獰的輪廓在火光中扭曲,仿佛一頭頭從地獄拔地而起的洪荒巨獸,正在緩緩成型。

那沉重而富有節奏的敲打聲,混合著戎狄人野蠻的號子聲,跨越數裏距離。

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隘口所有守軍的心頭。

更為殘忍,也更具摧毀性的,是戎狄人的攻心之術。

他們將被擄掠來的大批漢人百姓驅趕到陣前,逼迫那些早已嚇破了膽,餓得骨瘦如柴的平民,去搬運沉重的木料和數百斤的巨石。

稍有反抗,或是體力不支倒在地上。

立刻便有監工的戎狄騎兵獰笑著衝上前去,揮舞著狼牙棒,在無數人的注視下,將那可憐人活活虐殺。

淒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哭嚎,成了這片戰場上最惡毒,也最有效的武器。

牆頭上的振威營士兵們目睹著這一切,個個睚眥欲裂。

他們死死捏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來。

胸中被一種混雜著極致憤怒與無力感的屈辱火焰反複灼燒。

之前那場大勝帶來的高昂士氣,在這日複一日的心理折磨下,不可避免地跌落到了穀底。

張薑拖著依舊劇痛的左臂,拄著刀,在牆垛間艱難地巡視。

她看著一張張年輕而絕望的臉,用沙啞的嗓音,對每一個她經過的士兵重複著。

“相信駙馬!”

“都給我挺直了腰杆!我們承受的所有屈辱,流下的所有血淚,將軍都會帶著我們,千倍百倍地討回來!”

張薑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勉強維係著那根即將繃斷的弦。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氛圍中。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台。

他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大人!”

“戎狄人……戎狄人的第一架投石機……已經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