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跡,需要一點時間來發酵。”

這句話,沒有給張薑帶去任何安慰。

反而讓她心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沉入冰淵。

奇跡?戰場之上,隻有鋼鐵和鮮血,哪有什麽虛無縹緲的奇跡!

這一夜,一線天隘口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寒風在山穀間穿行,發出鬼哭般的呼號。

士兵們分成了兩撥,一撥人在陳遠的指令下,繼續著那套荒謬的工序,將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與沙石混合,加水,然後灌入木板夾成的模具中。

攪拌的聲響沉悶而機械,透著一股麻木的絕望。

另一部分人則靠著冰冷的岩壁,抱著兵器,默默注視著那道在月光下泛著濕冷水光的“泥牆”。

他們徹夜未眠,不是因為警惕,而是因為恐懼。

沒有人說話,死寂中,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邊同袍粗重的呼吸。

張薑同樣一夜未曾合眼。

她就站在距離那道“牆”不遠處的一塊高石上,厚重的鎧甲在深夜裏散發著寒氣。

她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腦海裏已經放棄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開始瘋狂盤算著另一件事。

如何組織一支敢死隊。

如何在這道可笑的泥巴牆被衝垮的瞬間,用血肉之軀為那位駙馬大人爭取到撤退的時間。

哪怕隻有一炷香,也必須做到。

這是她作為將領,最後的職責。

也是為了四皇女。

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熹微的晨光刺破黑暗,給險峻的山壁鍍上了一層蒼白的光。

張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一陣刺痛。

她邁開沉重的步子,走向那道凝聚了所有人絕望的“牆”。

審判的時刻到了。

她要親手戳破這個荒唐的夢,然後,帶著麾下兒郎,去迎接必死的結局。

她走到牆邊,看著那依舊帶著些許濕痕的灰色牆體,自嘲地扯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

她緩緩伸出戴著甲胄的手,準備用一根手指,戳穿這豆腐般的造物。

然而。

指尖觸及牆麵的瞬間,一股堅硬冰冷,渾然一體的觸感,順著指尖猛地竄遍全身!

張薑渾身劇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這不是泥土的柔軟!這是山岩的質感!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劇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觸覺,猛地收回手,然後攥起拳頭,用指節狠狠敲了上去!

“梆!梆梆!”

沉悶而堅實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中回**,清晰地傳進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裏!

這哪裏還是昨夜那堆一按一個坑的爛泥?

這分明就是一整塊,從山體裏硬生生挖出來的巨石!

“怎麽可能!”

昨日那名頂撞陳遠,滿臉絡腮胡的副將第一個衝了過來。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上寫滿了顛覆認知的瘋狂。

他不信!

他絕不相信一夜之間,泥巴能變成石頭!

“妖法!這一定是妖法!”

他嘶吼著,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的百煉佩刀。

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臂肌肉墳起,對著牆麵,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鐺!”

一聲刺耳到極點的金鐵交鳴聲,在山穀中猛然炸開!

一串耀眼的火星,在灰色的牆麵上迸濺!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

數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交擊的一點。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名副股將保持著揮砍的姿勢,身體卻僵硬得同一座雕塑。

他的手在劇烈顫抖,虎口已然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他緩緩地,用一種見了鬼般的動作,抬起了自己的佩刀。

清晨的陽光下,那柄精鋼打造,鋒利無比的刀刃上,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清晰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那道牆麵。

牆麵上,隻留下了一道淺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色劃痕。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全場死寂。

搬運木料的士兵停下了腳步,攪拌泥漿的士兵扔掉了鐵鍬,靠著岩壁假寐的士兵也猛地站起。

人們揉著自己的眼睛,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超越了常識,顛覆了認知的一幕。

“神……神跡……”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那極致的震撼中掙脫出來,用一種帶著哭腔的,顫抖到變形的嗓音嘶吼出聲。

“是神跡啊!!”

這一聲嘶吼,如同投入滾油中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隘口!

壓抑了一夜的絕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然後轉化為一種無與倫-比的狂熱與崇拜!

“神跡!天降神跡!”

“牆!是神牆啊!”

士兵們扔掉手裏的工具和兵器,潮水般湧向那道灰色的牆壁。

他們用手撫摸,用拳頭捶打,感受著那堅不可摧的質感,臉上露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他們的視線,最終匯聚成一道道滾燙的洪流,射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年輕人。

那不再是看待上官的敬畏。

那是凡人,在仰望行走於大地的神明!

陳遠迎著數千道狂熱的視線,適時地向前一步,緩緩開口。

聲線平穩,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物名為‘水泥’,乃是吾夢中得仙人所授之法,遇水則凝,堅逾鋼鐵。”

陳遠沒有解釋什麽化學反應,沒有說什麽矽酸鹽。

他隻將這跨越了千年的造物,歸於這個時代的人們,最能理解,也最願意信服的理由。

仙方!

這兩個字,重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讓他們所有的疑惑,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原來如此!

怪不得!

除了仙人傳授的神法,還有什麽能解釋眼前這化泥為石的奇跡!

“噗通!”

張薑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厚重的鎧甲砸在地麵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猛地單膝跪地,對著陳遠深深垂下了頭顱。

那張粗獷的臉上,再無半分懷疑,隻剩下極致的敬畏與狂熱。

張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不成語調。

“末將……末將有眼不識泰山,險些誤了軍國大事!請駙馬大人恕罪!”

隨著主將的跪拜,一個清晰的信號傳遞開來。

嘩啦啦!

隘口之內,數千名振威營士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響徹雲霄。

他們抬起頭,用最崇敬,最狂熱的眼神仰望著陳遠,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願為大人效死!”

“願為大人效死!!”

軍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凝聚,前所未有地統一!

不再需要任何監督,不再需要任何命令。

所有士兵都從地上彈射而起,爆發出驚人到恐怖的熱情和體力,瘋狂地投入到築牆的工作之中。

他們呐喊著,嘶吼著,將一車車的沙石,一袋袋的水泥粉末混合,攪拌,然後飛快地灌入新的模具。

效率,比昨日提高了何止數倍!

那道灰色的雄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地升高,一尺尺地變長!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為這神跡降臨而振奮,以為勝利在望之時。

一陣急促到瘋狂的馬蹄聲,從隘口之外由遠及近!

一名負責偵查的斥候,渾身浴血,瘋了一般催動著**幾乎脫力的戰馬,衝入隘口。

他甚至來不及勒馬,直接從飛馳的馬背上翻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到陳遠麵前。

他臉上帶著深入骨髓的驚惶,用撕裂的喉嚨嘶吼道。

“報~~!”

“大人!戎狄先鋒鐵騎已過滄州,不足百裏!正向一線天全速而來!”

斥候猛地喘了一口帶血的粗氣。

吐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最致命的話。

“最多……最多明日清晨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