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順著官道直行。
當那道狹長險峻,宛若被巨斧劈開的巨大裂穀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一線天到了。
風從穀口呼嘯而出,帶著山石的寒意。
隘口兩側,振威營的兵士們正緊張地搬運著巨石和木料,試圖構建起一道簡陋的防線。
但進度緩慢,成果寥寥。
“駙馬大人來了!”
一聲高喊劃破了喧鬧的工地。
早已在此地焦灼了整整一夜的振威營臨時主將張薑,臉上瞬間迸發出光彩。
她扔下手中的圖紙,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厚重的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駙馬大人!您可算來了!”
張薑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終於盼來主心骨的踏實感。
雖不願陳遠為四皇女的駙馬,但不得不說,這種時刻,陳遠的身份務必的好用,能快速穩定人心。
張薑走到陳遠馬前,就要行禮。
陳遠翻身下馬,一把扶住她。
“張將軍,辛苦了。”
張薑咧開一個粗獷的笑容,剛想說些“不辛苦”。
視線卻越過陳遠,落在了他身後那支綿長的車隊上。
然後。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
沒有她翹首以盼的精銳援兵。
也沒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
甚至連像樣的弓弩甲胄都看不到。
隻有一輛接一輛的大車,車上碼放著一個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還有成堆的沙子和碎石子。
那是什麽?
張薑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駙馬……”張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洪亮的聲音變得幹澀而遲疑,“這些……就是您帶來的……”
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車上的東西。
周圍的士兵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一道道混雜著期盼與困惑的視線投射過來。
當他們看清車隊運載的貨物時,剛剛因為主帥到來而升騰起的士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一幹二淨。
“是沙子……和土?”
“援軍呢?我們的援軍在哪裏?”
“讓我們用這些東西去擋戎狄人的鐵蹄嗎?”
失望的竊竊私語匯成一股冰冷的潛流,在隊伍中迅速蔓延開來。
一名士兵失手掉落了手中的木樁,那沉悶的落地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張薑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她猛地跨出一步,攔在陳遠麵前,幾乎是指著那些麻袋,壓抑著怒火的質問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駙馬!末將鬥膽!這就是您說的‘軍械’?”
她的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陳遠那張平靜的臉。
“這裏數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就在一線天!您是想讓我們用這些沙土,去填戎狄人的馬蹄嗎?!”
麵對張薑幾近咆哮的質問,和周圍上千雙絕望的眼睛,陳遠的神態沒有絲毫動搖。
她隻是平靜地下令。
“卸車。”
兩個字,清晰,簡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所有材料,搬入隘口最窄處。”
陳遠不作任何解釋,徑直越過呆立的張薑,走向那條決定生死的狹窄通道。
一邊走,一邊下達著更加荒誕的命令。
“用隨車帶來的木板,在通道兩側,給我釘出兩道平行的木牆,中間留出一臂寬的空隙。”
士兵們麵麵相覷,最終在張薑頹然的揮手下,開始麻木地執行命令。
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在一線天回響,聽起來空洞又無力。
士兵們依言用木板搭建起一個長長的、中空的木頭槽子。
那玩意兒看起來脆弱不堪,別說戰馬,一個壯漢用力一撞就能散架。
“我操!這是幹什麽!”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的副將再也按捺不住,他將手中的鐵錘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大人!我等是披甲執銳,為國征戰的戰士!不是在這和泥巴的工匠!”
他漲紅了臉,指著那可笑的木頭架子高聲嘶吼,“這東西,戎狄人的戰馬打個噴嚏都能吹倒!您這是在拿弟兄們的命開玩笑!”
陳遠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刹那間。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精準地釘在了那名副將身上。
“你在教我做事?”
陳遠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山穀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還是想試試,我這駙馬的刀,快不快?”
那名副將渾身一顫,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陳遠那不帶一絲感情的注視,讓他感覺自己的脖頸正被一柄無形的刀鋒抵住,死亡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
“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麽!”
關鍵時刻,張薑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她雖然同樣滿腹疑雲,甚至比那副將更加絕望。
但她更清楚,臨陣內訌,主帥失威,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聽從駙馬號令!”
“違令者,斬!”
張薑拔出腰刀,刀鋒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在她的彈壓下,所有的**和不滿都被強行壓了下去。
一場詭異的“工程”就此開始。
在陳遠親自的示範下,士兵們將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倒出,與沙子、碎石子按照固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們看著陳遠熟練的動作,看著那些毫無粘性的粉末和沙石被堆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涼和荒謬。
這和孩子們過家家玩的和泥巴有什麽區別?
跟隨車隊而來的總管事王朗,此刻正靠在一塊山壁上,麵無人色。
他看著眼前這如同兒戲的一幕,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完了。
全完了。
這位精明一生的總管事,仿佛已經看到了數日之後,戎狄鐵騎踏過這堆可笑的“泥巴牆”。
將此地數千忠勇將士屠戮殆盡,血流成河的慘狀。
陳遠完全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異樣。
他脫下身上的官袍,隻留一身勁裝,然後竟真的親自抄起一把鐵鍬,開始奮力攪拌那些混合物。
“加水!”
隨著他一聲令下,水被一桶桶潑了進去。
然後,士兵們就看著那些幹燥的粉末與沙石,在水的浸潤下,迅速變成了一堆濕軟黏糊的灰色泥漿。
“灌進去。”
陳遠用鐵鍬鏟起一捧泥漿,率先倒入了那兩道木板之間的空隙中。
士兵們麻木地學著他的樣子,一鍬一鍬地將這些看起來毫無用處的泥漿,填入那脆弱的木頭模具。
很快,第一段長約數丈,濕漉漉,黏糊糊。
仿佛一推就會垮塌的灰色“泥牆”,被灌注完成了。
夜幕緩緩降臨。
凜冽的寒風吹過隘口,卷起沙石,發出嗚咽的聲響。
張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那道在清冷月光下泛著濕漉漉水光的“泥牆”前。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指尖傳來的是一片冰涼和柔軟,稍微用力,就能按出一個指印。
不免的,張薑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隨著指尖的觸感,徹底熄滅了。
她走到依舊在指揮士兵們繼續灌注的陳遠身邊,用一種近乎幹裂的嗓音,低聲問道。
“駙馬,明日天亮,這東西……這東西真的能擋住戰馬的衝鋒嗎?”
陳遠停下手裏的活,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意。
“張薑將軍,別急。”
“奇跡,需要一點時間來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