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陳府上下,燈火通明。
一張能容納十幾人的巨大紅木圓桌,擺在了最寬敞的正廳中央。
桌上,是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
雞鴨魚肉,冒著騰騰的熱氣,香氣四溢。
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陳遠居中而坐。
左手邊,是產後恢複得極好,氣色紅潤的葉窕雲。
右手邊,是葉清嫵和葉紫蘇。
再旁邊,是程若雪、公孫煙和田靈兒。
田劉氏沒有上桌,還有幾道菜需要親自盯著。
而馮四娘和柳青妍,則被安排在了葉紫蘇的旁邊。
第一次參加這種正式的大家庭宴席,兩人都顯得有些拘謹。
她們換上了葉清嫵特意為她們準備的嶄新冬衣,雖然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可穿在身上,卻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來,都動筷子吧。”陳遠舉起酒杯,開了口。
眾人這才紛紛拿起筷子。
可馮四娘和柳青妍還是不敢動,隻是看著別人吃。
氣氛,有那麽一絲微妙的尷尬。
“哎呀,姐姐,你看這盤辣子雞!聞著就香!”
還是性子最活潑的葉紫蘇,一筷子就朝著桌子中央那盤紅彤彤的菜伸了過去。
馮四娘聞到這股辛辣味,喉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在山上時。
她們可是很少吃過這種重油重辣的吃食。
“確實香。”
陳遠笑著夾了一塊,放到了馮四娘的碗裏,“嚐嚐,看和你們山上的手藝比,如何?”
馮四娘見狀,這才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塊雞肉,放入口中。
辛辣,鮮香,肉質滑嫩。
那熟悉的味道,瞬間讓她那顆緊繃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忍不住,又夾了一塊。
葉紫蘇見狀,也來了興致,筷子使得飛快。
很快,一盤辣子雞見了底,隻剩下最後一塊,孤零零地躺在盤子中央。
葉紫蘇的筷子和馮四娘的筷子,幾乎是同時伸了過去。
在盤子上方,兩雙筷子不期而遇。
“我先看到的!”葉紫蘇鼓著腮幫子。
“我筷子快!”馮四娘寸步不讓。
兩人你來我往,在盤子上空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筷子大戰”,筷影翻飛,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最後。
還是馮四娘技高一籌,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搶先夾住了那塊雞肉,得意洋洋地放進了自己碗裏。
“哈哈哈……”
這孩子氣的一幕,引得滿堂哄笑。
連一直安靜下來的柳青妍,都忍不住抿著嘴,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
……
飯後。
下人撤去杯盤,換上了熱茶與瓜果。
陳遠從懷裏,掏出了一疊厚厚的,嶄新的紅包。
這倒不是他特地做的。
因為大周就有這個風俗。
“來,過年了,發壓歲錢。”
陳遠先是走到四個並排的搖籃邊。
在每個搖籃裏,都塞進了一個鼓囊囊的紅包。
“這是安兒的,念兒的,還有謹兒,悅兒的。”
隨後,他又依次將紅包遞給了葉家三姐妹,程若雪,公孫煙,還有田靈兒。
甚至連端菜上來的田劉氏也有一個。
最後。
陳遠走到了馮四娘和柳青妍麵前。
“喏,你們的。”
馮四娘看著遞到眼前的那個紅色紙包,整個人都愣住了。
壓歲錢?
自從沒有了爹娘,這麽多年了,她還是第一次收到這個東西。
馮四娘有些無措地接過那沉甸甸的紅包,捏在手裏,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紅包不厚,卻很重,裏麵似乎是沉甸甸的銀元。
可那份重量。
卻遠不及她此刻心中的百感交集。
……
夜漸深,守歲的時辰到了。
“夫君,我們來打葉子牌吧!”葉紫蘇提議道,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女人的響應。
“我!我來!”
馮四娘一聽有得玩,頓時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
於是,葉紫蘇和馮四娘組成一隊,對戰葉清嫵和程若雪。
然而,戰局很快就呈現出一邊倒的趨勢。
馮四娘殺氣太重了。
她打牌,不像打牌,倒像是在扔飛刀。
每一張牌出手,都帶著一股“去死吧”的決絕氣勢,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跟著晃。
並且,馮四娘毫無章法,隻憑直覺。
拿到什麽打什麽,完全不考慮配合。
葉紫蘇被她坑得連連叫苦。
不一會兒,兩人麵前就貼滿了用來記輸贏的紙條。
柳青妍對這種熱鬧的遊戲不感興趣。
隻是安靜地和葉窕雲坐在一旁,手裏拿著紅紙和剪刀,繼續研究著白天未完成的剪紙。
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一個說,一個聽,竟也十分投契。
……
子時將至。
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中氣十足的粗獷吼聲。
“恭祝大人新年萬福!我等弟兄,給大人和夫人們拜年了!”
是振威營的將士們。
那洪亮的聲音,穿透了厚厚的牆壁,穿透了喧鬧的夜色,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裏麵,飽含著最純粹的忠心與最狂熱的崇拜。
馮四娘打牌的動作一頓。
柳青妍剪紙的手,也停了下來。
她們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人如今所擁有的,是何等強大的權勢與地位。
然而。
英雄的吼聲剛落。
“哇——!”
府內的“四重奏”,仿佛是掐著點一樣,準時奏響。
搖籃裏的四個小家夥,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放聲大哭起來。
瞬間,守歲的熱鬧,徹底變成了哄孩子的戰場。
“哎呀,我的小祖宗!”
“怎麽又哭了呀!”
女人們頓時手忙腳亂,整個大廳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柳青妍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走到哭得最凶的兩個搖籃邊,熟練地將兩個小家夥一手一個地抱了起來。
柳青妍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孩子,在屋裏輕輕地來回走動,口中哼起了那段不成調,卻異常輕柔的山間小曲。
奇跡再次發生。
在她那仿佛帶著魔力的哼唱中,兩個哭鬧不休的小家夥,竟漸漸止住了哭聲。
眾人皆是看得嘖嘖稱奇,雖不是第一次,但依舊有些不可思議。
“咚——”
新年的第一聲鍾聲,悠遠而綿長,從城中的鍾樓傳來。
緊接著。
“劈裏啪啦……”
一堆堆砍好的竹子被丟入了火堆之中。
頓時,竹子被燒裂的響聲不斷。
大周還是沒有煙花的。
但眼下這種溫馨氣氛並不需要煙花再來補充。
陳遠領著一大家子人,站在廊下。
看著眼前爆裂的火星,聽著遠處傳來的陣陣爆竹聲。
隻覺思緒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