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跟父親回老家,是在1961年的春節。轉眼間二十年過去了。20年間,家鄉的變化並不大。伯父還住在父親留給他的那幾間老房子裏,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以後,按人口雖然分到了十來畝地,但還是靠天吃飯,農民指望種莊稼是富不起來的。
我們村白山頭這個名字沒有白起,整座山包下麵都是石灰石,那是文革後期發現的。大概因為儲藏量太小,不具備工業開采價值,所以都是一家一戶地在開采。開始的時候,上麵還不斷來人幹涉,抓了幾個人,批鬥了幾個,說是割資本主義尾巴,膽小的就嚇回去了,膽大的不管那些,繼續挖。文革結束以後就沒人管了,辦個執照就可以來挖。村後的公路上拖拉機、三馬子從早到晚不停地響,攪得滿天都是白色灰塵。短短幾年的時間,半個山坡都被削掉了。好在開采是在後山開始的,村子裏的住宅沒有受到影響。附近不少人家靠開采石灰石掙到了錢,富了起來。但是白山頭的人膽子太小,比別人慢了一步,相反,倒是外村的人靠這座山頭發了財。育禾哥也辦了個執照,但是他動手晚了,沒賺到什麽錢。白景雲的兒子白誌家動手早,發了點財,新近又組織了一個包工隊,承攬縣裏的工程。
育禾已經結婚了,兒子都七八歲了,叫化民。白山頭的人雖然沒發大財,但總的來說比過去好多了,村裏多數人家都比過去好過了。
白景雲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後來得了病,保外就醫,死在了家裏。
白誌家請我們父子吃了一頓飯。他從縣城買了不少螃蟹、大蝦和活魚,還有海參、魷魚等海產品,看樣子花了不少錢,但是我們剛剛改革開放的肚子,還吃不慣這些東西,桌子上的扣肘子、燉雞塊差不多都吃光了,那些魚蝦、海鮮幾乎全部剩在了那裏。白嬸還不顯老,屋裏地裏的活都能幹,說起當年的事情,白嬸依然不忘舊情,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聽說母親已經去世了,白嬸又跟著掉了一陣眼淚。
縣裏辦起了阿膠加工廠,此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生產阿膠的作坊,到處都是。還有一個玫瑰酒廠。據說一家搞化妝品的外國公司準備收購,然後改建成化妝品加工廠,以保證資源的充分利用。沒事的時候,我就跟著伯父和父親到黃河邊去散步。黃河上正在修建一座新橋,橋建好之後,從河陰到東阿就不用再從濟南繞了。
父親帶著我給奶奶上了墳,之後,又帶我到沈老爺的墳上看了看。由於多年無人照管,墳頭埋沒在一片荒草叢中,幾乎找不見了。
父親給沈老爺燒了紙,磕了頭,我知道他這是代母親做的。父親讓我也給沈老爺磕個頭,我說,我不磕。父親問為什麽,我說,他對我媽不好。父親見我不願意,也沒有強迫我。父親讓我幫他挖出當年他埋在地下的那塊石碑。挖了一會,石碑的一角露了出來,父親問我,現在能不能把它立到地麵上?我說,最好還是埋在地下,免得惹麻煩。父親囑咐我說:“記住這個地方,將來我不在了,萬一沈家的人來找,你好帶他們來。”我點了點頭,答應了。
父親在老家住了二十天還沒住夠。他很小的時候就和伯父分手了,後來總共也沒在一起待幾天,但是那種血脈相連的親情是割不斷的,兩個人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還有那些多年不見的本族的、村裏的鄉親,也都格外地熱情,東家請了西家請,除了早餐,我們幾乎沒在伯父家吃過飯。山東人待客的那種熱情世上少有。過去沒有這個條件,現在富足一點了,鄉親們都想表示一點心意。白誌家還想再請我們吃頓飯,可是已經排不上了。臨走的那天,他非要叫我們過去不可,可是伯父這邊已經把送行的餃子都包好了,白誌家過來把兩蓋簾餃子全端走了,硬是把伯父一家和我們父子拉到他家去了。
吃過飯,白誌家找了一輛小轎車,一直把父親和我送到濟南火車站。到了車站,白誌家從後備箱裏提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包裹,都是送給我們的。鄉親們已經送了很多土特產,我們無論如何也拿不了這麽多東西,白誌家說:“能拿了,我找人送咱們進站。”不一會,一個穿鐵路製服的小夥子走了過來,手裏還推著一輛行李車。白誌家一直把我們送上車,等車開得互相看不見了才離開站台。
拿了人家這麽多東西,父親和我心裏都很不安。父親說,人家這都是看在你媽的麵子上。我說,我知道。我以後想辦法還他這份情吧。
我一直把父親送到江西。
到了江西,我看到的是和大西北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這裏的地形和我的老家很像,也是丘陵地帶。土質是紅色的,植被很茂盛,除了動過土蓋了房子的地方**出一片片紅土,幾乎全是綠色。一到春天,火紅的杜鵑花開遍了山山嶺嶺,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我們到達的時候,杜鵑花早已經謝了。路邊有一種不知名的小黃花,葉莖很長,很柔軟,被一朵朵花蕾墜得立不住,彎成了一個個圓弧,組成了一片非常好看的圖案,看上去就像千萬支姑娘們帶的發卡插在了那裏。生活區就在信江邊上,江上還沒有橋,隻有一座浮橋,是用鐵鏈子拴起來的數十條船組成的,上麵搭上木板就可以走人了。據說這座浮橋還是一位國民黨著名將領在解放前捐資修建的,因為這裏是他的老家。信江邊上,有工人們剛搭起來的一排排活動板房,牆壁一律刷成了淡藍色,為了減少日照的熱量,屋頂都是白的。藍天、白雲、綠草、緩緩流動的江水、水麵上的浮橋,再加上那些顏色清爽、童話屋般的活動板房,真是一片詩情畫意。
如果你僅僅是看這麽一眼,那真是進入了人間仙境。但是如果讓你生活在這裏,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這裏是全國最熱的地方,比長江四大火爐還要熱,夏季裏持續高溫的時間要比四大火爐長得多。我一下火車,暴熱的天氣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不僅頭上臉上都是汗,連腿上都出汗,褲子一下子粘在了腿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姐姐和姐夫把我們接到了她家裏。姐姐住的是竹笆房,一家四口擠在一間房子裏。一棟房十幾間,兩頭各有一個洗澡間,一邊是男的,一邊是女的,洗澡很方便,不用燒水,直接扭開水龍頭就衝,大約一個多小時的功夫,我到洗澡間衝了四次,父親忍不住說了我一句:“這都立秋了,你至於的嘛!”
竹笆房是延續當年的幹打壘精神建起來的。一棟房搭好了架子,綁上竹笆,外邊糊上紅泥,人就可以住進去了。由於架子也是竹竿的,柔韌性非常好,拿鑰匙一開門,整棟房子都跟著晃。誰要是回來晚了,這棟房子家家都知道。如果碰上個心術不正的人,把牆上的泥巴一撥,再找根棍一捅,隔壁幹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樣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這樣的高溫天氣,工人們還要照常上班,不過作息時間改了,上午六點到十一點,下午四點到七點。看起來中午有五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但是幾乎一分鍾也睡不成。剛到江西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瘦了,有的瘦了十多斤。
冬天的日子也不好過。到了一二月份梅雨季節,又潮又冷。這些享受慣了暖氣和取暖爐的北方人,乍一沒了取暖設施,凍得沒處躲沒處藏的。洗了衣服幾天晾不幹,晚上鑽被窩的時候,被子都是濕漉漉的。
工人們極少抱怨這裏氣候不好,因為在工人們眼裏,不能吃苦是一種恥辱。領導在這方麵也很省心,用不著給工人們做什麽工作,每天幾毛錢的高溫作業費就把他們打發了。
盡管條件這樣艱苦,對於工人們來說,剛到江西的那幾年還算得上是他們最好的一段日子。那幾年幾乎年年漲工資,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拿22級幹部的工資,每月65塊錢,但是和我一起參加工作的那些同學,普遍都漲到了四級工,相當於22級幹部。可是我剛畢業不久就趕不上他們了,誌強的工資已經漲到了六級,超過了大學畢業生的水平,每月還有一二十塊錢的獎金。當然他那時也是十多年工齡的老工人了。
吃晚飯的時候,二哥、二嫂和弟弟妹妹全來了。妹妹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身材和姐姐年輕時差不多,長得雖然沒姐姐那麽漂亮,在家屬區也算得上是個小美人了,遠遠地走過來,我幾乎不認識了。太陽剛剛下山,姐夫就把桌子擺在了門外。一家三代十一口人又在一起聚齊了,流著汗吃著飯,熱熱鬧鬧好一幅天倫之樂圖。可惜還差了大哥一家。父親有點悶悶不樂,我們都知道他在想什麽,誰也不敢提大哥一個字。好在姐姐的兩個兒子一左一右坐在父親兩邊,不停地問這問那,分散了父親的注意力。二哥的女兒小倩才一歲多,剛會走,見了我們還有點認生,不大敢說話。
我來江西送父親隻是個幌子,主要任務是來相親。其實也不用相,我剛到大川的時候就認識她,她家住在我家房後,每天出來進去我都能看見她。因此是名副其實的門當戶對。她叫李心芬,比我大一歲,因為上學早,比我高兩個年級,我在高地上學,她在縣一中。那會誌剛很喜歡她,經常給她寫條子,讓我和誌強給她送。後來誌剛出了事,對她打擊很大,得了一場傷寒,差點沒把命搭上。也許誌剛不出事他們也成不了,但畢竟有這一層關係,因此我總覺得似乎是奪了誌剛所愛。心芬不是長得特豔麗的那種姑娘,但是很文靜,很耐看,如果把綜合素質加起來打分,是高地我們這個年齡段裏分數最高的。她還有個妹妹叫心芳,比她活躍,比她漂亮,她們倆是101冶的小夥子們人人都想摘取的一對姐妹花。因為她比我大,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我們之間會有什麽,是我在一公司時的一位老領導給我寫信讓我和她見見麵談一談,接到那封信後,我的心狂跳了半個小時,於是就注定了我和她的一生。
心芬是工農兵學員,我上大學時她已經畢業了,在大公司辦的721工人大學當老師。這樣根基的老師能教出什麽樣的學生可想而知。但是在那所不成樣子的所謂大學裏上過學的青年工人不少,其中很多是我的中小學同學,他們都叫她李老師,這些學生裏有不少人從心裏愛慕她,但是礙於師生身份開不了口,我回了一趟江西就把他們漂亮的女老師拐走了,這些同學十分氣不過,幾十年以後還在跟我算賬,你憑什麽娶了她!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七,年齡都不小了,因此我一畢業就和她結了婚。那是1982年,弟弟也二十四了,父親花了1500塊錢買了兩套家具,一套是給我的,另一套是留給弟弟的,打算等我一結完婚,就給弟弟娶媳婦。那時我的思想革命得一塌糊塗,二哥讓他的哥們兒給我找了輛接新娘的小轎車,我說不要,就用自行車把我的新娘帶回了家。不過也挺熱鬧的,姐夫、二哥、弟弟、妹妹,還有我那些中小學同學,以及姐夫和二哥的一群哥們兒、弟弟、妹妹的同學,心芬、心芳的同學,全都騎著自行車來陪我接新娘,一百多輛自行車排成了兩行,一隊在左,一隊在右,護送著我們,沿著信江邊的公路往家走,形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風景線,也成了我們對中國婚禮禮儀的一次創新性貢獻。多少年以後回憶起來我都感到很得意。那天我沒打算大請客,隻準備了兩桌酒席招待雙方的親屬和幾個特別要好的長輩,沒想到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而且都帶來了賀禮或者份子錢,隻好又在一家飯館臨時訂座,搞得父親和姐姐手忙腳亂。
我們結婚以後,我嶽父又托人來說親,想把心芳許給我弟弟,來個親上加親,父親一口拒絕了。弟弟的情況,因為有父親和姐夫護著,外人很少知道。我們也不願意把弟弟的情況說出去,怕影響他娶媳婦,更怕砸了他的飯碗。因為我們幾個做哥哥姐姐的還算爭氣,公司裏很多人都以為弟弟一定也錯不了,剛到江西的時候,隊裏讓他做了團支部的組織委員,過了一年多,團委查下來,說他們這個支部一年多沒交團費,父親知道了以後,問他收的團費哪去了,他不吱聲,父親掀開他的褥子,團費都在褥子底下堆著呢,那些五分的鋼鏰和一毛兩毛的毛票在褥子底下壓了一大堆,連個名單和賬都沒有,父親趕緊幫著他把這些錢整理到一起,交到了團委,居然有一百多塊錢。在父親的一再要求下,團委罷了弟弟的官。
到了江西以後,弟弟的情況一點沒有好轉,按年頭該出徒了,自己要獨立幹活了,姐夫也就護不住他了,可是他根本沒有獨立幹木工活的能力。起不來床,不愛上班的毛病也改不了,每天吃完早飯,父親要一直盯著他走到幹活的崗位才敢回家。慢慢地隊裏也知道了他的情況,都是父一輩子一輩過來的老熟人,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麽混著。可是我嶽父並不知道這個情況,遭到父親拒絕以後,覺得很沒麵子,背地裏罵我父親說:“這個老東西,好像我要沾他們家便宜似的。”後來心芬把弟弟的情況告訴了嶽父,嶽父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心芳後來嫁給了誌強。
俗話說,淘小子,出好的。誌強小時候淘氣,參加工作以後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技術好,幹活認真,而且真正成了家裏的頂梁柱。誌剛被判了十五年,後來減刑減到了十年,我上大學以後才放出來,在一家煤礦當采煤工。這些年全靠誌強幫著趙叔撐持,走過了那段艱難的歲月。現在他們六兄弟已經全部參加了工作,隻剩了誌潔一個正在上高中,學習很好,看來考大學是沒問題了。我結婚晚是因為上大學,誌強遲遲沒有結婚卻是為了他那些弟弟妹妹。恢複高考那年,誌強沒有和我一起考大學,因為那時他幾個弟弟還都在下鄉,他不敢走。後來他上了電大,學的也是土木工程。現在已經當上了工程隊長。
姐姐也上了電大,而且以優異的成績畢了業。她帶著兩個孩子讀完電大真不容易。畢業以後,她擔任了公司黨委副書記。剛剛改革開放,人們的精神麵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年輕人幾乎人人都在學習,都在拿文憑。大哥拿到了電大法律專業的本科畢業證書。妹妹育苗也在讀電大,外語專業。
妹妹是高考專家。之所以稱為專家,是因為她連續參加了五次高考,每次離本科錄取線都差五分。真是邪了。前兩次是在甘肅考的,都是差五分,到了江西以後,錄取線一下比甘肅高了一百多分,她還是差五分。她從小就學習好,但是子弟學校的教學質量不行,初中畢業時,為了先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接了班,沒有上高中。隔著鍋台上炕,直接考大學。因為年年考,有經驗,公司裏參加高考的考生都願意和她在一起複習。她能猜出當年的作文題目出自哪個方向,能分析出題型會有哪些變化,能猜中時事政治會出哪些題,她的話往往八九不離十,每年和她一起考的同伴們,受益都很大,一個個考上大學走了,可她還是差五分。她是徹底被烤“糊”了。最後隻好放棄了高考,上了電大。她接班時是鋼筋工,後來因為高考出了名,被調到子弟學校當老師,也許是她的名字暗示了她的命運,後來她一直在子弟學校當老師。
到了江西不久,梁曉川被任命為一公司經理。當時他隻有三十五歲,和當年馬國棟任總工時的年齡一樣大。梁曉川的辦公室和姐姐的是斜對門,兩個人出來進去的還是不斷碰麵。如果隔得遠,關係還好處理,這種朝夕相見的日子反而更難熬。有一天開黨委會,散了會已經很晚了,梁曉川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茶杯和筆記本放下,準備回家,他掏出鑰匙剛要鎖門,看見姐姐從辦公室出來了,就問:“回家嗎?”
“回家。”
梁曉川看看走廊上已經沒人了,於是對姐姐說:“到我這坐會吧。”
姐姐略一猶豫,把自己的門鎖上,過來了。
姐姐坐在沙發上,問梁曉川:“有事嗎?”
“沒事,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待一會。”
這種**裸的親近表示,在梁曉川來說,還是第一次,姐姐沒有思想準備,有點緊張,可是她並沒有拒絕,而是說:“這樣是很危險的。”
“怕什麽,我們又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你正年輕,前途遠大,可不能讓人說閑話。”
“我要那個前途有什麽用?”
“年輕人誰不想做一番事業?你才三十多歲就當上了公司經理,有多少人羨慕你呀!你們一起分來的同學,有的連工程隊長還沒當上呢。”
“說實話,沒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黯淡無光。如果當初我們走到了一起,那我今天真的會很興奮,我會覺得我的一切奮鬥都有了意義,我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你而做,一切榮譽都是獻給你的,那該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可是現在木已成舟,再說什麽也晚了。自古家國不能兩全,你能做好一頭也該滿足了。還有人一頭都得不到呢!”
“難道真的不能改變嗎?你看馬總工和錦華姐,他們多有勇氣!馬總工走的時候也是一公司的經理,可是為了愛情,他毅然放棄了。”
“他們的情況和我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育榮,我一直想問你,你有沒有錦華姐那樣的勇氣?你要是有,我現在就可以放棄這個經理職務,像馬總工一樣,和你遠走天涯。”
姐姐沉默了好一會,說:“我並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也想過和錦生離婚。可我還是不能那樣做。要是在過去,考慮的因素還簡單一些,現在就更難了。我不能讓你為我丟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什麽錦繡前程,比起你來,那些東西一錢不值。從古到今多少人為了愛情連生命都可以舍棄,你以為我丟不下這個七品的烏紗帽嗎?”說著說著,梁曉川又激動起來,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說:“育榮,鼓起勇氣來,跟我走吧,咱們現在就走!”
姐姐想把梁曉川抓住的那隻手縮回來,可是梁曉川死死地抓住不放,姐姐說:“你要幹嗎?!”說著,兩行熱淚順著腮邊滾了下來。
梁曉川把姐姐從沙發上拉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她,姐姐沒有拒絕,這本是她應有的權利,為了麵前這個人,她放棄了。
“育榮,我愛你!”
姐姐把頭埋在梁曉川的胸前,哭得已經泣不成聲了。她哽咽著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回應道:“我也愛你。”
兩個人沉浸在短暫的幸福之中,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梁曉川伸手去解她的衣扣,姐姐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說:“曉川,聽我的話,好好工作,不要再想我了。我希望你將來能大有作為,甚至成為建築行業的一顆明星。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仍然是為我做的,你的榮譽就是我的榮譽,這樣行嗎?”
梁曉川鬆開了手,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姐姐挨著他坐了下來,抓著他的手,用懇求的口吻說道:“答應我!”
梁曉川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我得走了。”姐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梁曉川的辦公室。
走出三線,101冶的領導人認為再也不會回大西北去了,今後可能會在沿海地區紮下根來,於是決定把銅礦所在地作為大本營,今後家屬不再搬來搬去,免得孩子們的教育受影響,於是第一次蓋起了樓房。這次的樓房分配比較清明,無論幹部工人,一律按工齡排隊,先給退休的老職工解決,然後依次向下排。父親、姑父和趙叔都住進了樓房。老哥幾個又可以在一起喝酒了。但是歲數畢竟大了,喝也是有節製的,不像年輕時那麽狂了。家屬區建起了工人俱樂部,沒事時,他們還去那裏打打牌,打牌是贏煙卷的,把一盒煙拆散了,一支是一個賭注,一晚上下來,輸贏一般不超過一盒煙。有一天,他們三個和我嶽父在一起打撲克,嶽父有事要走,一直站在一邊觀戰的王連升坐在嶽父的位置上想打兩把,姑父很不客氣地問他:“你坐這幹什麽?”
“打牌呀,你們不是三缺一嗎?”
“俺不識字你也不識字呀?你看見門口寫的啥了麽?這是工人俱樂部,你來幹什麽?”
王連升有點下不了台,說:“工人俱樂部就不許幹部進來了?難道還非得標上工人、幹部俱樂部嗎?再說我也是工人嘛!”
“你是他娘的狗屁工人,俺們工人群裏沒你這樣的,不帶你玩,哪涼快哪待著去!”
王連升討了個沒趣,訕訕地紅著臉走了。
朱鐵也常到俱樂部來。他喜歡下象棋,但是從來不親自下場,隻是在一邊幫著打群架。那年和錦華發生關係之後,有一次碰上了趙叔,讓趙叔狠狠地罵了一句:畜生!從那以後,朱鐵一直不敢直麵趙叔,見了他就遠遠地躲著走。後來朱鐵在誌新、誌遠就業的問題上悄悄幫了趙叔一把,趙叔心腸又軟了,一直想修補一下和朱鐵的關係,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在俱樂部經常碰麵,兩個人還是不說話。有一天,打牌的人都走光了,整個俱樂部就剩了一個象棋攤子,朱鐵還在那裏看棋,趙叔上去拉了他一把,朱鐵回頭一看是他,覺得有點不自在,於是問:“有事嗎?”
“走,喝啤酒去。”
朱鐵跟著趙叔出來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天氣依然十分悶熱,回去也睡不著,趙叔在小賣部買了一捆啤酒,兩個人坐在路燈底下喝了起來。趙叔見朱鐵和他一起坐在路燈下喝酒,一點沒有了經理架子,心裏頓時高興起來:“這回像咱的老戰友了,自打解放,我就覺得你變了個人,怎麽也和你說不到一塊了!你要早這樣,何苦挨我那一槍呢!”
趙叔這個人就是這麽直,哪壺不開提哪壺,說得朱鐵又不自在了,可是他還說:“我這個人就像你說的,管不住個嘴,見了不公平的事就想說。你別在意啊!”
朱鐵低著頭說道:“你說得對,過去我他媽就是個畜生!”說著,朱鐵聲音有些哽咽了。
趙叔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喝酒!喝酒!”
朱鐵退下來之後,心理落差很大,過去的下屬一夜之間仿佛都不認識他了,到機關辦個事連理都沒人理,路上碰見,有些人裝沒看見,也有的不是裝的,是確實沒看見,這和他身上的色彩有關係,也和人們的視覺心理有關係。過去有那層經理光環照著,人們遠遠地就能看見他,現在沒了這層光環,人們就不大注意他了,有時走到跟前都沒看見也是正常的。過去他一直以為自己有能力、有魄力,現在他才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過去主要是有權力。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還原為原來的自己。看清了自己也就逐漸看清了別人,過去那些巴結他最緊的現在往往是罵他最凶的,而那些平時並不怎麽巴結他的人卻一如既往,甚至還比過去親近些。現在他才真正能辨清人的是非善惡了,同時也感到奇怪,當了幹部以後為什麽會變得那麽弱智,連最簡單的是非都辨不清了,甚至還不如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退休之後,他幾乎一個朋友也沒有,那些還能善待他的幹部,也礙著過去的上下級關係很客氣地和他保持著距離。現在和趙爾丹坐在一起,他真正地感覺到了那顆火熱赤誠的心,如果說過去幾十年還有什麽人真正關心過他,那就是趙爾丹。所以趙爾丹請他喝酒,他很激動,激動得差點掉下淚來。
朱鐵家裏的事也不順心,老伴身體不好,幾個孩子過得也都不如意。金鳳一直鬧著要和梁曉川離婚,到現在還處於分居狀態;巧鳳和王文學的孩子已經五六歲了,還不結婚,他害怕哪一天王文學突然一翻臉把巧鳳甩了。巧鳳這樣的名聲,連個工作都沒有,還怎麽嫁人!可是他倆真要是結了婚,朱鐵心裏也難受,王文學身邊的女人一堆一堆的,今天換了明天換,跟著他也得受一輩子氣。他這個在戰場上曾經叱詫風雲的鐵漢子,在兒女的這些事上卻是一籌莫展。過去他一肚子的苦衷沒處訴,今晚全部倒給了趙爾丹,趙爾丹一邊聽一邊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管不了那麽多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他們一直聊到後半夜才回去。
趙叔在經濟上解放了,可是姑父家的狀況還是不太好。老一代的工人家庭孩子都多,多了生育質量的確有問題,石工班的老工人,差不多家家都有一個孩子和我弟弟的狀況差不多,隻是程度不同而已。姑父家有兩個。玉蘭不識數,臘梅是癲癇,動不動就抽風。兩個孩子都沒有工作。玉蘭嫁出去了,臘梅還一直剩在家裏。蘭子找的是本公司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夥子,對她還不錯。有一次,蘭子抱著孩子來我家串門,說:“我丈夫對我賊好,我現在賊幸福!”能找到這樣一個好丈夫,真是她的造化,可是聽了她的話,我們又感到擔心,擔心這種好日子過不長。祥子哥和春桃已是自顧不暇,幫不上家裏什麽,秋菊和月桂已經結了婚,勉強能顧上自己。因此姑父家裏一直還沒有解困。
王文學也到江西來了,這家夥是在建築工人群裏長大的,熟悉這裏的環境,因此,就像個蒼蠅一樣,一直盯著101冶不放,101冶搬到哪,他就跟到哪,先後害了不少人家。現在他已經很老練了,無論是弄錢還是搞女人,都不再玩硬的了。他搞了一個包工隊,專門承攬銅礦的土石方工程。那是一種低級經營手段,主要靠剝削外包工掙錢,而且危險性很大。炸山開路是玩炸藥的,動不動就出事故,死人。死上幾個人一賠償,掙的那點錢就差不多全搭進去了。平時他把外包工盤剝得特別狠,經常因為工資太低、拖欠工資遭到外包工的圍攻,有一次讓人打得差點送了命,但最後還是賺了不少錢。那時先富起來的農民不過是萬元戶,王文學已經買上私家轎車了。
大學畢業以後,我在蘭州工作,和妻子兩地分居,每年都要回江西探親。有一年冬天我回去,下了火車提著東西往家走,忽然一輛小轎車停在了我前邊。朱巧鳳從車上走了下來,隻見她打扮得珠光寶氣,穿著十分考究,一看就不是礦山這個圈子裏的人。用的化妝品大概也與工人們不是一個檔次,臉上泛著油潤的光澤,“呦!你回來啦?上車。”
朱巧鳳自己開車。車上我們簡單聊了幾句,朱巧鳳覺得還算投機,就直接把我拉到了她家。我說:“你這是劫持呀,我還沒回家呢!”
“回家著什麽急,大白天的又不急著和老婆睡覺,先在我這坐會,聊聊天。”
朱巧鳳給我泡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一邊用一個玻璃淋壺淋茶,一邊說:“上次你回來就想和你聊聊,沒找著機會,今天正好碰上了,就陪我說說話吧。要不還不知道到哪抓你去呢。他到深圳去了,你隨便坐,沒關係。”
我很局促,因為我和他們兩口子沒有任何來往,不知道該聊什麽。朱巧鳳簡單問了問我的情況,然後轉入了正題:“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孩子都這麽大了,他就是不提結婚的事,那意思明擺著:隨時都可以一腳把你踹開。七、八年了,我就像一個玩偶,一直在他手裏控製著,想跑跑不掉,不跑難道一輩子就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她這種特殊家庭的家務事,我不知該怎麽回答,想了一下,反問道:“你爸對這事怎麽看?”
“我爸老了,年輕時都沒辦法,現在能有什麽辦法?我也不敢跟他說,說了跟著瞎著急,起不了任何作用。咱們這些同學裏,隻有你還算有點見識的,你幫我出出主意,你說我是不是該反抗一下了?”
“這個我說不好,不知你和他還有孩子之間的感情如何。如果你決心要脫離他,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可能要付出很大代價,這得你自己下決心。”
“代價倒也沒什麽,這麽多年我也把他摸透了,他再想用他那些小兄弟控製我已經不可能了,那些人他能指揮我也能指揮,你玩硬的我也可以玩硬的,倒是他有點玩不起了,他現在有錢了,怕傷財。可是我不知道離了去幹什麽,當工人,已經吃不了那份苦了;經商,我沒那個本事;上大學吧,年齡也錯過了。說實話,當初看見你們考大學我真羨慕,我原來學習也不差,要考說不定也能考上。就是考不上,踏踏實實當個工人過自己的日子,也挺好,可是偏偏遇上這麽個惡魔,把我一輩子都毀了……”說著說著,朱巧鳳哭了起來。
我勸她說:“已經遇上了,那就麵對現實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朱巧鳳抽抽搭搭哭了很長時間,她心裏的這種苦,大概這些年來沒有和一個人說過,“你幫我找條出路,你說我能幹點什麽?”
“一下子說不好,容我慢慢想想吧。”
“跟你說句實話,這幾年花錢花慣了,我已經不習慣過那種苦日子了,這是我感到最可怕的,沒本事掙錢卻學會了花錢,他現在控製我就是用錢。如果我不能趁著年輕找到一條自食其力的出路,再過幾年恐怕就徹底飛不動了,這一輩子就得控製在他手裏了。”
她說的問題的確很可怕,外界的壓力都好對付,自身的弱點卻是致命的。但這個問題誰也幫不了她,隻有靠她自己努力了。當時我覺得心情很沉重,後來我才知道我太認真了,朱巧鳳其實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並非真的指望我給她出什麽主意。她對自己的處境和出路都很清楚,就是陷得太深了,不能自拔。
父親到處托人介紹,終於給弟弟娶了一房媳婦。弟媳婦叫秋荷,是個農村姑娘,因為礦山征地征成了城鎮戶口,但是沒工作。秋荷幹活很利索,洗衣做飯都很麻利,就是幹活粗點,炒菜經常炒得半生不熟的,洗衣服也洗不透亮,按照我們家的衛生標準是不合格的,但是父親很放手,全部家務都交給她去做。在此之前,一直是父親伺候弟弟妹妹的吃喝,現在有了兒媳婦,父親可以清閑下來了。可是秋荷幹的那些活實在叫人看不過眼去,父親自己洗衣服時,襯衫領子總是雪白的,可是她洗了沒幾次,就變成灰白色了。她炒菜鹽重,個個都要放辣椒,炒出來半生不熟的,很不適合父親這樣的年齡。秋荷的手藝和父親比簡直是天上地下,可以想象父親吃到嘴裏是什麽滋味。洗衣服洗成啥樣我們就管不了了,可是關係到父親的健康我們不得不幹涉一下,於是就告訴她,炒菜要炒爛一點,少放鹽,父親胃不好,最好別放辣椒。可是這些話別讓父親聽見,一聽見他就會發火:“你們在家吃幾天飯,哪來這麽多毛病?我看秋荷炒得挺好,我就愛吃她炒的菜!”有一次,正吃著飯,父親的胃疼病犯了,吃了半截就撂下了,我們慌著給父親找藥,要送他上醫院,父親說不要緊,一會就好了。姐姐那天也在家,忍不住又對秋荷說了一句:“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菜要炒爛一點,別放辣椒。”不料這話被父親聽到了,父親當時就把臉拉下來了:“你要是嫌她炒得不好,你來炒!你能天天在家伺候我嗎?”
父親是怕我們這些城市裏長大的孩子瞧不起秋荷,所以處處護著她,好給她創造一個寬鬆的生活環境。他不僅是對秋荷這樣,對其他幾個媳婦和女婿也一樣,剛結婚那會,我經常和妻子鬧別扭,說她沒眼色,眼裏沒有活,父親聽見了,把我教訓了一頓:“一個大老爺們家,別一天到晚為點雞毛蒜皮的事瞎咯嘰!”過後我才慢慢體會到父親的寬容大度。
一年以後,秋荷為我們家生下一個男孩。大哥、二哥和我生的都是女孩,父親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我們都知道,他希望有個孫子。父親讓我給他起個名,按家譜他這一輩兒是化字輩,出生的那天正好下著雨,雨對於百姓來說又是不可或缺的東西,我就給他起了個名叫化雨,父親表示滿意。化雨一出生,父親心裏簡直樂開了花。
不久妹妹也結婚了,妹夫是個學汽車專業的中專生。按理說,到此為止,我們家諸事圓滿,父親一輩子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該安享晚年了,可是他還有一件心事放不下。他擔心弟弟將來的工作會保不住,因此老是對我和二哥說:“將來他要是沒飯吃,你們可不能看著他餓死呀!”
父親的話說得這麽重,我們不能不重視。我和二哥都表示:隻要有我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弟弟餓肚子。父親還是不放心,一說起弟弟來總是感到焦灼不安,於是我說:“您要是不放心,我倒有個長遠的主意。”我建議從現在起,我們兄弟姐妹每人每年拿出兩百元錢來,存在銀行,加上父親的退休金每月也能剩點,有七八年時間就能攢起一萬塊錢來,當時銀行的利息是6——7%,一萬塊錢每年的利息就是七八百,萬一有什麽不測,每年光吃利息就能維持他們的生活了。父親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是他不能去向兒女們張這個口,按照父親的觀念,弟弟是他養的,是好是壞應由他負責,不能給兒女們增加負擔。我很理解父親,我說:“不用您說,我和他們講。”父親說:“你大哥那就別說了,他那份我替他出。”
父親的一顆心總算放到了肚子裏。
父親該盡的義務都盡到了,該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考慮考慮怎麽樣讓父親安度晚年了。我多次讓父親跟我走,到蘭州去,父親不肯,姐姐讓父親搬過去跟她過,父親也不肯,他必須得守著弟弟,“你們誰也別勸我,我不在了沒辦法,我在一天就得守著他一天。”
牛嬸李秀娥也搬到江西來了,那會她天天往我家跑,和父親聊天。她屁股很沉,一坐就是半天,什麽時候秋荷把飯端到桌子上了,什時候才走。我們都看出來了,她想嫁給父親,因此她一來我們都沒有好臉子給她看。所以隻要我們兄弟姐妹有一個在家,她就不大敢來,可是白天年輕人都要上班,還是擋不住她來。秋荷也煩她,但是秋荷是剛過門的媳婦,擋不住她。父親根本不會看上她這樣的人,但是礙於兒女親家的麵子,也不好給她臉子看。加上老了沒個人說話,來了就陪她聊天。她見父親並不討厭她,就托了人來和父親說這事,父親說:“哪有這樣的,兒女親家還往一塊湊合,不讓人笑話死!”李秀娥討了個沒趣,以後再也沒臉來了。
父親雖然討厭李秀娥,但是並不是沒有考慮過找個老伴,他當時心裏有個人,我們都沒有注意。那時伯父已去世了,伯母一個人在家很孤獨,多次寫信讓父親回去看看,父親回去了一次,回來之後對我說過:“你大娘在家也沒個人照看,怪可憐的。我想再給她說個老伴也沒個合適的。”
我當時並沒在意,說:“她跟前不是有育禾哥呢嗎?”
“唉,到底不是親生的,畢竟隔著一層。再說,兒孫們各忙各的,哪能顧得上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想把她接出來住幾天,說說話,也幫她解解悶。”
我還是沒明白父親的意思。多年以後我回想起父親的話,突然恍然大悟,後悔不迭。
人的生老病死是沒辦法抗拒的,可是自己能做的卻沒有做,會給你留下終生的遺憾。我一輩子不能忘懷的遺憾一是父親晚年的婚事,一是母親的病。特別是母親的病,一想起來就撕心扯肺地難受,當時我為什麽那麽無知?為什麽不帶母親到醫院去確診?為什麽不查查書?為什麽對母親痛苦的呻吟居然無動於衷?如今說什麽都晚了,子欲養而親不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