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明瞧見李青山滿臉慌張,心陡然一緊,趕忙問道:“怎麽了?”

李青山聲音顫抖,額頭上沁出了汗珠,急切說道:“製藥廠出事了!”

肖克明心頭一震,緊緊抓住李青山的手臂,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是她出事了嗎?”

李青山連忙解釋:“哦,那倒不是。說是北方有幾個人吃了強心膠囊後出了狀況,有人嘔吐腹瀉、胸悶氣短,已經投訴到藥監局了。藥監局剛給製藥廠打了電話,供銷科的付科長也打電話過來,意思是強心膠囊裏好幾味藥材是我這邊提供的,讓我馬上過去找他。”說完,他腳步踉蹌地轉身要走,嘴裏還嘟囔著,“應該不會是我藥材的問題吧,應該不是。”

李青山心裏慌成一團,做藥材生意這麽多年,如此重大的投訴還是頭一回碰到。尤其是肖克明剛剛才提到藥材質量問題,這消息就接踵而至,他心裏著實有些害怕。他不知所措地抬頭看了一眼肖克明。

肖克明眼神堅定,毫不猶豫地說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他心裏清楚,李青山沒經曆過這種場麵,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可你這兒這麽忙。”李青山麵露猶豫之色。這幾年他生意做大了,但這種事確實沒遇見過,也不知咋應對。說到底,他雖擺脫了當年在藥材市場賣老鼠藥的行當,這幾年生意也越做越大,但不過是趕上了好風口以及有肖克明的大力支持,起初無論經費還是選品,甚至選址都靠肖克明。以前質量有肖克明把關,他沒出過什麽事兒,說白了,一直過得太順了。

“店麵關門是小事,我先跟你去看看,有事也好商量。”肖克明斬釘截鐵地回應,隨即快步跟上李青山,一起關門去了製藥廠。李青山本以為肖克明會因為催生劑的事情跟他有隔閡,沒想到在重要的時刻,依然是肖克明站在他的身後,感激的話,他知道不用說。

一路上,李青山心急如焚。製藥廠這條供應線,他好不容易搭上,還花了不少錢。今年因為陳薇的出現,為了能搭上江大製造廠,李青山成倍擴大的規模,投入了很多成本。但是最後卻因為資質問題,還是沒過,他隻花了大代價搭上了如今的製造廠,現在製藥廠是他最大的一個客戶,他原本今年計劃在製藥廠把之前投入的錢賺回來,哪知道會有這檔子事情。他暗自祈禱:千萬別是藥材本身的問題,要是藥材有問題,聲譽受損不說,錢也打了水漂。

他開的這輛桑塔納是去年剛出的新款,手裏大哥大也是上半年找一個廣東商人幫著買的。李青山看到廣東商人都有大哥大和車子,他認為車子和電話就是實力的最好見證,一咬牙就買了,這兩樣東西,對於當時的普通工人來說,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工資不吃不喝都不一定買的起。李青山此刻也在自我懷疑:步子是不是跟肖克明說的一樣,有點邁得太大了?

肖克明上車後也沒說話,他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就在快到製藥廠時,李青山又接到電話,隨後,他突然刹住了車。

“怎麽了?”肖克明問。

“看來情況比我們想的還嚴重,付科長說省藥監局的人現在已經親自到了工廠,針對這事專項調查。他已經去參加專項調查會議了,讓我不要現在過去。”李青山說完慌張地看著肖克明,兩人頓時陷入了沉默。

省藥監局工作人員出現的猝不及防,就連林建國也是沒想到的,他就這樣被迫臨時叫去參加了這個專項調查會議。林建國趕緊把質量、采購、生產車間等相關涉及到的部門負責人都叫了一起去開會。

這批藥材裏麵,提取車間也是一道工序,王德勝得知情況後,比誰都急。

這個事情來得太快了,問題出現在哪個環節,誰也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的事,既然出了事,那自然是要找到承擔責任的那個人。這個鍋最後誰背?王德勝心裏在打鼓,林建國找他們,他們自然也要找下麵的,他第一時間不是去開會,而是找肖明商量對策。如今的肖明,早就成了他的“軍事”,畢竟之前的他雖然是當上了車間主任,但背地裏大家都取笑他沒文化,做事情不動腦子。肖明那可是正經大學生,他女兒趙娜也就是個中專畢業的,這也是他同意女兒跟他交往的原因,他家太缺少一個有文化的人來撐麵子了。

肖明得知情況後,並沒有慌張,腦袋裏立刻想出了一條妙計,他附耳在王德勝耳邊分享,聽到肖明的話後,王德勝瞬間豁然開朗,拍著大腿高喊道:“不錯不錯,果然還是大學生腦子好使。”

肖明得意地分析道:“而且我說的這個方案,不但給您和廠長分憂了,還能成功的逼退那個人,可以說我們是一箭雙雕,不對,是一箭三雕。”

肖明的眼毛挑起,盡是對方案的得意和自豪。

“沒錯,沒錯。一箭三雕,太好了,你趕緊把能做實這件事情的證據準備好。”

肖明笑嘻嘻地說道:“您放心吧,我會把該準備的手續都準備好的。”

有了肖明的建議,王德勝由開始的心慌到現在開始抬頭挺胸,大步走向了會議室。

此刻,在炮製車間,一個匆忙的腳步正伴著氣喘,以最快的速度衝進車間。

“廠裏出大事了,聽說強心膠囊出事了,現在藥監局的人都到了我們工廠,據說要親自查這個事情。應該不會是我們車間出的問題吧?聽說現在涉及的部門領導都被叫去問話了,我們主任也叫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袁守正整個人瞬間呆住。他趕忙拉住年輕工友,急切地問道:“你說什麽藥?”

“強心膠囊。現在情況不明,但看樣子事情鬧得挺大,以前從沒見過省藥監局的領導親自到車間督辦事故。”

袁守正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強心膠囊裏麵很重要的一個成分就是附子,也就是烏頭的子根,它是一種強效中藥,用於回陽救逆、散寒止痛。但它天生含有劇毒的烏頭堿,傳統的附子炮製工藝,無論是浸泡、蒸煮、甘草水製等,其核心目的就是通過水解將烏頭堿轉化為毒性低得多的苯甲酰烏頭堿和烏頭原堿。這是一個去毒存效的關鍵過程。

但是袁守正很清楚,最近幾批的附子在炮製的時候,工藝一再縮減,時間不足、火候不到位的事情總有發生,他怎麽跟車間主任說,這個烏頭有毒,其他工藝能減少,這個絕對不能減少,會導致烏頭堿未能充分分解,這個師父跟他說過無數次。但是車間主任就是不聽,反駁主任,反而得來的是工友嘲笑:“小袁,做人不用太軸了,藥工我們也不是第一天做,少一點工序就少一點,吃不死人的,而且領導都這麽說了,你還較什麽真呀。“”他作為員工,他能怎麽辦?隻有照做。

其實自從那次從廠長辦公室走出來之後,他反思了很久,到底是做個堅守規則的純正匠人,還是隻聽領導的工人,最後生存讓他妥協了。可是每一次執行這種簡化工藝時,他都感覺像是在親手扼殺自己視若生命的技藝,像是在給那些信賴他們藥品的患者喂下無效甚至有害的東西。他的內心備受煎熬,夜不能寐。

但他人微言輕。他隻是個憑技術吃飯的匠人。他的抗爭和辯解,在林建國“完成生產任務”的大義和“服從領導指揮”的紀律麵前,蒼白無力。得到的回應往往是嚴厲的斥責,說他思想僵化、不顧大局、故意拖後腿,甚至最後的那一次,再不配合可能工作都沒了。

他能怎麽辦?他陷入巨大的痛苦和糾結之中。表麵上,他不得不服從車間的生產安排,被迫簡化某些工藝,縮短某些時間。但在他自己能夠掌控的細微之處,他仍在拚命地堅守著最後的質量底線。在允許的浸泡時間內,他更勤快地換水,在縮短的蒸曬次數裏,他更加精準地控製每一次的火候和日曬程度,在炒製時,他寧願自己累一點,也堅持手動翻炒,確保受熱均勻,絕不為了省力而怠慢,但又能如何,省掉了的工序就是省掉了。

他最新經常是車間裏最後一個下班的人,默默收拾著工具,看著那些因為趕工而略顯粗糙的藥材被送入下一道工序,眼神裏充滿了無奈以及深深的負罪感。

而這一刻的到來,反倒讓袁守正感覺是一件好事,他竟不知覺地又笑了起來,嘴裏嘟囔著:“好事,好事。”

“這怎麽會是好事呢?就算不是我們車間的問題,也是我們廠裏的事情,這種事情,據說輕了要罰款,重了甚至可能全部停產的。”年輕工友不解地說道。

“停產有時候也不是壞事,至少讓他們這些領導知道,錯在哪裏,而且我更想著事情說出在我們車間,這樣他們不至於為了大跨步而犯下大錯,及時折損,並不是一定是好事。”袁守正繼續說道:“我們現在還繼續這麽縮減炮製工藝,早晚會出事的,預期等到後麵出大問題,還不如早點出事。這次如果真停產整頓,好好梳理梳理各個環節,把那些隱患都找出來解決掉,以後再發展,那不是更穩當?”

年輕工友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這麽一說,好像有點道理。他們為了趕進度,老是讓我們減少工序,說實話有些工序減少了,真的會出事,你說的倒也沒錯。”說完,他又補充道,“但這些都是領導安排的,跟我們也沒關係。說到底我們都是為了養家糊口,管不了那麽多。”

袁守正皺了皺眉:“我們正是被逼無奈,所以我更加希望通過這個事故,能讓他們看到問題。”

“守正啊,你還是太年輕了,你不會真指望因為一個事故,他們就會反省自己的決定吧?就算這次事件是我們的問題,上麵那些領導能想到你說的這些?恐怕到時候隻是走走過場,問題依舊存在。而且縮短工藝的事情,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就算以前的廠長抓工藝抓得嚴,工人們為了偷懶,縮短工藝時間和程序的情況也屢見不鮮,也沒見出什麽大事,你呀,年齡雖然輕,但是還不如我們老同誌懂得變通。”一位老工人抽著旱煙,小聲說道。

“好像也是啊,而且聽說現在很多發達的地方都開始用機器取代我們了,我們這些工作,早晚被取代,最好不要出我們的問題,不然還得罰款。”年輕工友附和著老工人的話。

袁守正發現工廠裏大部分人對這份工作僅僅是當作一份養家糊口的差事,並沒有堅守工藝的想法。這更讓他覺得悲哀,老一輩傳下來的炮製技藝再這樣下去,堅守的人隻會越來越少。

“好像也是啊,而且聽說現在很多發達的地方都開始用機器取代我們了,我們這些工作呀,早晚被取代,最好不要是我們的問題,不然還得罰款。”

袁守正發現工廠大部分人對這份工作就是一份養家糊口的活,也沒有工藝堅守的想法。這讓他感覺炮製技藝再這樣下去,會越來越少人堅守。袁守正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他所堅守的,明明是一門手藝,是一種堅守的信仰與責任,卻在效益和效率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而且隨著工業化的量產,他們這些匠人遲早會被淘汰。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雖帶來了諸多便利與實惠,卻不知帶走了多少本應被珍視的“笨拙”與“堅持”。

他既無奈又無助,不知該如何往前走。但想想又可笑,即便當下,他連堅守自我都難以做到,又哪有能力為工業化帶來的改變而悲傷呢?

年輕工友剛想說話,就聽到有人在喊“袁師傅,你趕緊去會議室開會,廠長叫。”

眾人臉色一變,頓覺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