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明口中的她正是陳薇。
李青山用一副看透一切的得意模樣看著肖克明,手中的冷飯早就沒了胃口,索性放下筷子,把椅子往肖克明身邊拉近了些,說道:“我有時候真不知該怎麽說你。你說起藥材來那是頭頭是道,可一談到感情就像塊木頭。你想了解她的情況,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幹嘛老來問我呢。”
李青山就愛調侃肖克明,這其實也不能怪他。自從陳薇回老家後,肖克明確實頻繁打聽她的動向,所有消息都靠李青山提供。李青山憑借做藥材的本事,把生意做到了製藥廠,對廠裏的情況了如指掌,由他去打聽再合適不過。
今天李青山本來就是給肖克明送陳薇消息的,隻是看他太忙,才幫忙等到現在。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調侃一番,目的就是想幫他們破鏡重圓。
“以前她在省城念書時,你每年都偷偷跑去看她。現在她回來了,你反倒像腳被焊住了似的。女孩子都講究矜持,她嘴上說不想見你,哪能當真呢?畢竟當初站在她的角度,確實是你先騙了人家。”李青山說完,看了一眼肖克明,見他不說話,又補充道,“既然你心裏有她,總得表個態吧。上次我能看出來,她沒那麽堅決。你多去走動走動,臉皮厚點兒,感情不就慢慢深了嘛。再大的誤會也能漸漸消除,何況當年那事是你家人齷齪,跟你沒關係。”
肖克明堅定地說:“我跟你講過多少回了,我們不可能,我也解釋過很多次,我沒別的想法,隻是聽說她來製藥廠工作阻力很大,作為曾經認識的朋友,我隻是想知道她的近況。你下次說話注意點,別給她造成麻煩。”
“你何必這樣呢,誰看不出來你心裏有她。以前是咱們條件差沒辦法,現在你賺得也不少,比他們在車間拿的死工資強多了,學曆差距也不算啥。最近不是有句話叫身高不是問題,年齡不是問題嘛,那學曆更不是問題了。”這幾年,李青山比誰都清楚肖克明從未放下過陳薇,他至今都沒找女朋友,嘴上說放下了,其實心裏根本沒放下。
李青山略知袁守正不相親的想法,但作為看著他們一路走來的人,他打心底覺得袁守正沒戲,所以總想給袁守正介紹對象。可肖克明不一樣,他知道兩人心裏都有對方,何必因這些世俗的身份差距而痛苦。
肖克明根本不想跟李青山解釋,明顯有些生氣,起身就要走:“你怎麽這麽囉嗦,到底說不說?不說我自己去問守正。”
李青山立刻站起來按住肖克明,笑嘻嘻地解釋:“哎呀,我這還不是為你好。行吧行吧,我說。我說還不行嘛,你可千萬別去找守正,現在守正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他怎麽了?”
“還能怎樣,還不是那點事,他總是跟領導對著幹,領導當然天天給他穿小鞋。前段時間我聽說林建國那個老狐狸氣得直接找他談話了,現在他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李青山接著說,“而且陳薇回來的事,袁守正肯定第一時間知道了,他沒告訴我們,你還不明白啥意思嗎?守正壓根就不想讓你知道。”
肖克明低著頭,回道:“他不想讓我知道也是對的,現在他們兩個一起在廠裏培養感情也不錯。”
在處理與陳薇有關的事情時,向來有自己主見的肖克明,表現卻有些糊塗。在這方麵,李青山倒是有資格對他說三道四。明明誰都能聽出肖克明並非真心那樣想,李青山實在看不下去,便大聲斥責道:“你這又是何苦呢?難不成你覺得自己是小李飛刀李尋歡,要把林詩音讓給龍嘯天?就算是這樣,你問過林詩音的想法嗎?影視作品裏說得很清楚,林詩音後來的結局並不好,並不幸福。你怎麽還如此固執,感情的事可強求不來。”
這番斥責相當尖銳,讓肖克明一時無言以對。李青山見此情形,又輕聲說道:“再說說陳薇,她的情況更不妙。你那個弟弟就是最大的麻煩,老是刁難她。你是不是該找他談一談?畢竟他如今有這樣的工作,可是都靠你。”
這時,肖克明抬起頭,神情堅定地說:“那天我碰到他,已經跟他說過了,他答應我以後不會再為難陳薇。”
“他答應你了?他會有這麽好心?”李青山滿臉都是懷疑。
“他提出要我給他這個店40%的股份。”肖克明平靜地說出了弟弟的要求。
“什麽!太不要臉了,他憑什麽提這種要求?這個店跟他有什麽關係,他哪來的臉跟你談條件?”李青山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別理他。實在不行,你直接揭發他當年冒用你身份讀書的事,讓他連工作都得丟。你不僅給了他大學生的身份,還讓你和陳薇成了現在這樣,這責任他必須全部承擔。就你弟弟那德行,我實話實說,他就是沒臉沒皮,才好意思說出這種話。”
“我答應他了。”肖克明回應道,“錢不重要,隻要他不再為難陳薇就行。”
“哎呀,我去!”李青山氣得站起來,左右轉了一圈,不知該往哪兒發泄。想罵肖克明,又覺得自己沒資格,有種巴掌伸不出去但又很惱火的感覺,最後撓了撓頭,又坐下了,“真不知道該說啥了。就你那弟弟,你還信他,就算你答應了,他能真守信嗎?”
“那次吵架後,你不是說他沒再為難她了嘛,這就行,所以我想看看最近怎麽樣了,他要是能信守承諾,這個點的股份算不了什麽。”肖克明回道。
“之後誰知道呢,這兩天倒是沒動靜。”李青山說道,“可我總覺得他的話不可信。據我所知,他現在一心攀附王德勝,連他女兒都沒放過,王德勝是誰?那是林建國的狗。你覺得林建國當年做的那些事,能輕易放過陳薇?”
“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都搞不明白她為何要回來。江大製藥廠,那是多好的單位啊。要是她留在那兒,說不定我和江大的合作也能成呢。”李青山的話語裏帶著些許責怪。不過,他很快察覺到肖克明的表情不太對勁,便笑著補充道:“算了,那事兒就不提了。即便沒法留在省城的大廠,找個小廠或者其他單位也行啊,怎麽著都比這兒強。顯而易見,她選的這條路是最難走的。”
肖克明若有所思地回應道:“其實我能理解她。她內心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大、堅強。當年她爸爸的事,還有很多不清不楚的糊塗賬,她隻有回到這兒,才有可能了解當年的真相。”
“真相?什麽真相啊?人家檢察院都查得明明白白了,還有啥可查的。”李青山不以為然道,“她爸唆使下屬偷賣配方,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還好沒查出他爸爸貪汙腐敗,要是深究下去,那不是自討苦吃嘛。”
肖克明沒有說話,隻是深沉地看了一眼掛在櫃台上的相框,裏麵放著當年在碼頭時,陳薇為了幫他們,寫下的家庭地址。
李青山明白肖克明的意思,說道:“當年陳樹榮確實幫過我們,但也不能因為這就把他美化成好人啊。國家都已經審判他了,難道還會有錯?”
“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發現你倆一樣軸。算了算了,我走了,懶得管你們這些事兒。”李青山起身準備離開,卻被肖克明拉住了。
“我還有事要跟你說。最近有幾個客戶反映現在藥材藥效有點差,這幾天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這些藥材,你是不是還在用了農藥和催長劑?”
李青山表情立刻就變了,他抿了抿嘴,小聲嘀咕:“用農藥也是沒辦法,有蟲子總不能不用吧。”
“哎,我知道你現在種植規模大了,管理起來難。但能不用盡量不用,特別是666(六氯環己烷),千萬別用。現在國家都已經禁用了,抓到了也是犯法的。還有那些催長素,雖能快速催生藥材,可藥材本身得按時間才能達到應有的效果。我們都知道野生的藥材是最好的,用量大,隻有種植,但是種植的明顯就沒有野生的藥效好,再用了催長劑,更是人為幹預,藥材藥效會大打折扣,這就是揠苗助長。”肖克明知道李青山讀書不多,他秉持的那套也不一定有錯,但是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個大忌,他緩了緩,又給他用簡單的事件再跟他講了一遍,“你看就拿人參來說,假如在農田中大規模密集種植,大量使用化肥催生,可能幾年既可以采收。這種人參長得又快又大,但有效成分的種類和含量,與生長在森林環境、生長周期長達15年以上的林下參或野生參相比,肯定是有顯著差異的。”
“對呀,你也知道,野生的那個長得慢呀,我們自己種植,要等15年以上,這裏麵都是成本,什麽時候賺錢呀,現在縮短了至少三分之二的時間,那就是好的,再說吃種植的人參也不會吃壞人呀,現在大家都是這樣的。”李青山抓住肖克明這句話裏麵的漏洞,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說得沒錯,但是為了防治病蟲害、提高產量,在種植金銀花、三七等時濫用高毒、高殘留農藥,或種植土壤本身受到汙染的。如果這些藥材未經嚴格檢測進入製藥環節,製成的中成藥或中藥飲片就可能導致患者農藥中毒或重金屬蓄積中毒。雖然不一定會有急性事故,但長期使用,肯定是有健康風險的,特別是666。”
“哎呀,克明,你呀,就是太死板了,666我肯定不會再用了,但除蟲劑那該用肯定是藥用的,還有現在誰不用化肥呢,都在用呀,都是這樣。什麽土壤、環境的,誰在乎這些呀,再說你說的那個什麽農藥,洗洗就沒了,而且到了工廠,他們還是要加工的,又不是直接吃農藥。這也不至於立刻害人。
再說,你也看到了,要是我還按照原來的標準種植,那這些藥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收到,現在是什麽時代?現在到處都要藥材,到處都是錢,隻要我有藥材,人家給錢,這不是很合理的事嘛。至於藥效的事,且不說種植的就一定減少藥效,就算是藥效差點,那加大劑量不就好了。”李青山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認同肖克明的,畢竟現在市場上都這樣做,在他看來,死守著就是跟錢過不去。
“有些農藥洗不掉的,有害物質會一直在藥物裏麵,你要堅持這樣做的,是在砸自己的招牌,我們都很清楚,藥材講的是道地,加大劑量說不能彌補藥效的。而且加大藥劑,那病人吃的是藥還是毒?祖宗留下的規矩不是束縛,是底線。你圖快錢,可這行當容不得半點僥幸,一旦出了事,信譽沒了,再難翻身。”肖克明並不是喜歡說閑話的人,今天他提出這個事情,是已經發現了李青山送來的藥藥效有問題,在他看來現在已經到了嚴重的地步,才會勸說李青山。
李青山不以為然地說道:“我發現你有時候跟守正也是一樣的,做人太軸了,就是認死理,現在我們也算是生意人了,要懂得適當的靈活變通。”
“我這可不是軸,這是原則。咱們做藥材生意的,就得對得起良心。你這麽搞,早晚會出大問題。到時候,那些信任咱們的供應商怎麽辦?病人吃了藥吃壞了身體又怎麽辦?”肖克明嚴肅地看著李青山說道。
在李青山看來,肖克明說這些話就多少有點上綱上線了。大家都是這樣做,為什麽非揪著他不放,大家都做的事情怎麽可能是錯的呢。但自從那年肖克明把僅有的學費一半給了李青山做生意,他就認定了肖克明,真心把他當兄弟,當年他也是真的相信肖克明的眼光,沒有肖克明也沒有李青山的今天。可隨著這兩年李青山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發現肖克明的話不盡是對的,至少在他看來商人就是要講利潤,今天這話要是別人說他,他早就生氣了。拋開兄弟關係,要是隻是普通供應鏈的關係,他真想直接甩出一句:“這藥材你愛要不要。”
但李青山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撇了撇嘴,隻是顯得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行了行了,我心裏有數。不就是加大點劑量嘛,能有多大事兒。現在市場競爭這麽激烈,咱們不做點改變,怎麽能賺到錢?何況如今市場就是這樣的,我不做,就是跟時代做對抗,這怎麽可能呢?人家不會說我守規矩,隻會笑我傻。”
肖克明皺著眉頭,絲毫沒有放棄,而是繼續勸道:“青山,我們做的是藥材生意,跟其他的生意人真不一樣,不管別人怎麽想,都是別人的事情,我們首先要做到問心無愧,更不能隻看眼前的利益。咱們這行講究的是細水長流,靠的是信譽和品質。你要是為了一時的錢,把招牌砸了,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肖克明的話越說越重,要說藥材,李青山確實不如肖克明的理論知識紮實。但是要說做生意,李青山可自認為自己比肖克明強,他剛在藥材碼頭賣老鼠藥的時候,肖克明還在學校讀書,現在他的產業也是越做越大,做得很成功,從商業的角度,李青山更加覺得肖克明沒有資格來跟他說教。
李青山隻差把肖克明跟不上時代寫在了臉上,肖克明也依然知道了李青山的態度,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年,他們原本一起種植藥材,然而在種植理念上,肖克明與李青山存在諸多不同看法,其中是否使用化肥和催生劑成為爭執的焦點。李青山注重經濟效益,更看重賺錢;而肖克明則期望種出更道地的藥材,他隻希望重點種植當地的藥材,但李青山就眉毛胡子一把抓,無論是道地的藥材,還是外地的,隻要賺錢都可以種。1991年,閣皂山被列為江西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通往山上的道路、水電等基礎設施逐步改善,遊客開始增多。李青山可擴張的種植範圍越來越小,所以李青山迅速擴張到外縣,承包了一大片的種植基地,也就是當年陳薇遇到李青山的那個地方,兩人因理念分歧產生了矛盾。
擴大發展是好事,最大問題是肖克明發現了李青山不僅使用農藥,甚至還偷用666農藥。666曾是世界上產量最大、使用最廣泛的殺蟲劑之一,對防治蝗蟲、蚜蟲、地下害蟲等害蟲以及蚊子、跳蚤、虱子等衛生害蟲極為有效,且價格低廉。但它具有高毒性與持久性,在自然環境中極難降解,能在土壤、水體和生物體內殘留數年甚至數十年,汙染土壤和水源,破壞生態平衡,還極易對人體造成危害。因此,國家在1983年全麵禁用了666。
最令肖克明氣憤的是,李青山有意無意地不讓他接觸核心的灰色環節,甚至製造假象,讓肖克明相信藥材沒有打藥,直到某一天,肖克明親眼看到李青山在交代工人偷用666,並且交代他們不要讓肖克明發現,這才東窗事發。
當肖克明反問李青山為什麽這麽做時,李青山卻說時為了保護肖克明的純粹理想和避免無謂的爭論,這句話直接點燃了肖克明的怒火。肖克明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才主動開了公司,自己在藥材市場開了一家藥材店。他希望自己的離開能讓李青山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如今,李青山雖不再使用666,但其他農藥仍在使用。
但肖克明也知道李青山說的也並非毫無道理,當下大家都在使用催長劑,藥材產量因而急劇增加,收入也相應提高,這就是當時的現狀,但並不代表肖克明認可。實際情況是藥材品質顯著下降,且這一問題並非僅他一人察覺到,近期已有不少客戶就此進行投訴。他今天特意再度提及此事,就是希望李青山能盡快領悟其中緣由,切勿因貪圖利益而斷送自身前程。
還有,當前李青山藥材的質量問題已對肖克明的聲譽造成影響。他已明確告知客戶會去深入調查情況,甚至開始猶豫是否繼續從李青山公司進貨。李青山對藥品質量並不重視,而他又極為在意,不願自己經手的藥品出現問題。肖克明為人耿直,他覺得有些話還是提前講明白為好,總好過事發後撕破臉,破壞兄弟情誼。
“青山......”
肖克明的話還沒說出口,李青山的手中的大哥大突然發出急促的響聲。
李青山揮手製止了肖克明,他小步走往外走,但大門還沒邁出去,他就停下了腳步。
“什麽!”李青山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滿是驚恐與慌亂,“我馬上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