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因為意外去世了,留下了我和我媽媽兩個人。”薛璟的聲音非常平淡,敘述著他那段滿是灰暗的過往。
“直到現在我都還能記起來跟媽媽一起生活的日子是什麽樣的。沒有相依為命,也沒有彼此攙扶,有的隻是忽視和冷漠。”
沈歆禾握緊了手裏的飲料安靜地看著薛璟,做著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父親去世前,我記得他們的感情似乎很好。可發生變故後,母親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不愛笑了,也不愛說話了。每天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毫無知覺地活著。爸爸還在的時候媽媽就不是很在意我,幾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爸爸身上。後來爸爸沒了,她更是看不到我了。”
“她每日都沉浸在失去父親的痛苦裏,像是不得不活著一樣。唯有每天夜裏捧著父親照片哭泣流淚的她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軀殼。”
“這樣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年,她終於還是抵抗不住,瘋了。”
沈歆禾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母親家這邊有家族精神病史,隻不過在此之前她從未經曆過什麽精神上的創傷或刺激,因而這麽多年看起來都跟正常人無異。可父親離世這件事對她來說打擊太大了,這僅僅隻是一個誘因,所以,她瘋了。”
“她不認識我,甚至都不認識她自己。後來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後是舅舅把她送去了精神病院。從那一天開始,我便暫時借住在了舅舅家裏。那時候我以為早晚有一天媽媽的病會好,我還會回到自己的家……”
後半句話薛璟沒說,但沈歆禾知道,他大抵是想說:一切不過是我的妄想罷了。
“住進精神病院的第五個月,母親失蹤了。醫院說是她自己偷偷逃出去的,無聲無息。可那時候為了母親的病舅舅已經筋疲力竭,所以即使她失蹤了,他也壓根不想找。後來,在母親失蹤的第二十一天,警方發現了她的屍體。”薛璟拿起飲料抿了一口,沉默了幾秒後淡道,“她用一根路邊撿來的破麻繩,吊死在了醫院後身小山坡的一棵樹上。發現的時候她都已經發臭了。舅舅說她的屍體非常醜陋,脖子扯得很長很長,樣子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薛璟在敘述母親死狀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好像深夜的湖水,一絲波紋和起伏都沒有。仿佛他說的那人不是自己的母親,而是一個不認識的不相關的人。本來這番話讓人聽來應該是毛骨悚然的,可沈歆禾卻是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
她的心中隻有無限的蒼涼和悲哀,以及……對那個小小年紀就要經曆這麽多打擊的小薛璟的心疼。
薛璟微垂視線看著自己手裏的易拉罐,聲音依然如古井一般無波無瀾:“後來,我便成了舅舅家的孩子。舅舅家條件不是很好,家裏還有一個兒子要供養,也就是我的表弟。所以舅媽非常討厭我住進這個家。因為我,他們不知道吵了多少架,鬧了多少次離婚。後來,舅舅也逐漸對我失去耐心,把他受到的所有痛苦和折磨都發泄到了我的身上。我除了上學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在除此以外的其他時間,我覺得,我就是舅舅家的傭人、下仆。還是最低賤的那種。”
“在日複一日的打罵中,我漸漸的越來越不愛說話,等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生病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記不清自己是否犯過病,也記不清自己都做過些什麽。總之,從那之後,舅舅舅媽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果然瘋子生出來的孩子也是瘋子。”
“我和枝枝就是在那時候認識的。”薛璟微微抬起頭,看著不遠處跳舞機那邊瘋狂擺動身體的年輕男女們,目光沒有焦距,“那時候我想輕生,是她把我救了下來。”
沈歆禾心口一緊。
輕生?薛璟他……曾經想過自殺?
在這一刻沈歆禾忽然認識到,薛璟的病,或許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如果僅僅隻是輕微的躁狂或躁鬱,是不足以讓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有輕生的想法的。隻能說,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病情就已經不容樂觀了。
那……現在呢?
“你為什麽……想要輕生?”
薛璟轉過臉看向她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直開心不起來,整日整夜的孤寂和痛苦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一點也不值得留戀。所以我就想還不如死了呢,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薛璟的目光是帶著淡淡的笑意的,似是在回憶著什麽幸福的事。
“可枝枝抓住了我的胳膊,她跟我說,其實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不開心的。沒有誰是真的百分之百愛這個世界的。但如果放棄了生命,那麽渺小的我們連評判這個世界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天她陪我聊了好久,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她在說我在聽,可我卻覺得很有意思。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終於跟這個世界產生了關聯,不再是可有可無的個體。”
薛璟彎唇笑了笑:“從那天開始我們便成為了朋友。她偶爾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裏,跟我說話,或者……聽我說話。我漸漸的願意把心事說給她聽,也喜歡聽她給我出主意。而這些年,幾乎每一次我內心崩潰的時候都是她陪伴在我身邊。”
沈歆禾微微皺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她總覺得這個枝枝每次出現在薛璟身邊的時間點都太過於巧合了。她就像是上天派來治愈滿身傷痕的薛璟的天使一樣,總能陪伴他度過一個又一個艱難的時光。
沈歆禾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酸。她慢慢的已經將薛璟視為自己非常重要的朋友了,甚至私心裏還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弟弟。可現在有一個更早認識他,也給過他更多的關愛的人在她之前,她總是覺得不舒服。
甚至還有一點點……嫉妒。
或許薛璟和枝枝之間真的有著某種緣分,能讓他們彼此陪伴著走過整個青春。
薛璟今天似乎非常地願意傾訴,就好像一瞬間打開了話匣子,一刻不停地在說話:
“枝枝總是能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拯救回來。在舅舅家被弟弟汙蔑偷錢讓舅媽給關進小黑屋的時候是她陪著我,後來我跟著姑姑離開,因為不能適應新環境而極度焦躁的時候也是她在我身邊開解我。我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了。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得上是人生至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