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歆禾忽然就想起了剛才回家之後薛璟的狀態,那樣長時間的心境低落,確實怎麽看怎麽不像單純的躁狂症。她捏著手機試探著問道:“那難道……是躁鬱症?”
“或許是有的。”鍾飛霞說道,“根據你所描述的他的表現,是呈現出了一些抑鬱的特質。不過,據我判斷,他的精神狀況應該比這還要糟糕。”
沈歆禾心裏一緊,眉頭不自覺擰在了一起。
“你說今天你看見他對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語,是嗎?”
“嗯。”
“小禾,我覺得,他可能已經出現了幻視或者是幻聽的症狀,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訊號。或許,我隻是說或許,他可能已經有了精神分裂症的前兆了。”
沈歆禾心裏“咯噔”一聲,臉色都變白了。
“小禾,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還是盡快帶他看醫生比較好。”鍾飛霞歎了口氣,“有效的疏導和治療是可以減緩,甚至是根治這種病症的。這種病不能拖,不然隻會越來越嚴重。”
沈歆禾的心不住地下沉,整個人像是一瞬間掉進了冰窟一樣渾身冰涼。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掛了電話的,她隻是呆呆地看著窗外,隻覺得手腳冰涼。
她後背倚靠著飄窗旁的牆壁,眼神發直盯著窗外的某一點,耳邊回**著的還是剛才鍾阿姨說的話。鍾阿姨說,作為朋友,她能做的隻有陪伴和理解。
薛璟有在按時吃藥,所以鍾阿姨說,他肯定是看過心理醫生的,甚至是長期接受治療的。因為那些藥隻有醫生能給他開出來,自己是買不到的,所以讓沈歆禾放寬心。
可是沈歆禾太了解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病了,它們不會讓你咳嗽,也不會讓你疼痛,它們隻會在無聲無息間抽走你所有的情緒,包括喜怒哀樂怨,最後隻會變成一個無知無覺的人形玩偶。
而到了那一刻,沒有幾個人能扛得住,或許隻有“死”才是唯一的出路。
沈歆禾想都不敢想薛璟也會走這樣一條路。那樣一個俊逸有才氣的鮮活少年,怎麽會被這種病沾染上?怎麽會……一直在奔赴死亡?
沈歆禾抓緊了胸前的衣服,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了剛才那一陣陣的心髒抽痛。她的眼角沁出了淚水,濡濕了眼尾的紅。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她撐著僵硬的身體從飄窗上下來,穿上拖鞋,徑直走出了臥室,來到了創作間的門前。
沈歆禾抬起手剛要敲門,眼前的房門便從裏麵被拉開,沈歆禾跟從裏麵出來的薛璟差點撞上,薛璟及時地停住了腳步,怔愣地看著她。
“歆禾?”
沈歆禾安靜地看著薛璟的眼睛。明明是一雙這麽漂亮的眼睛,一想到這樣一雙眼睛有一天會蒙上陰霾……
“薛璟,我有話想跟你說。”
薛璟眉角動了下,專注地看著她:“你想說什麽?”
“你……”沈歆禾剛要說什麽,便發現麵前的薛璟表情似是有些緊張。並且他一隻手垂放在腿側,另外一隻手卻背在了身後。
她看向他的眼睛,果然,下意識的他有片刻的閃躲。
盡管他很快就調整好看向她,但方才那一瞬間的閃避還是被沈歆禾給捕捉到了。她微微蹙起眉頭,眼睛看向薛璟那隻背在身後的手:“你在藏什麽?”
薛璟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小步,掩耳盜鈴般說道:“沒什麽。”
沈歆禾沒說話,隻是用一雙沉靜的黑眸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薛璟也就隻堅持了不到十秒鍾的時間然後便繳械投降了。他慢吞吞地把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將掌心裏的東西展開暴露在沈歆禾的視野中。
是藥,是上一次沈歆禾無意間看到的藥,是治療他疾病的藥。
沈歆禾死死盯著薛璟手裏的藥盒久久沒有說話,好像上下兩片嘴唇被縫住了一樣。她想說,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全部都堵在了喉頭。
薛璟有些不自在,略顯緊張地握緊了手裏的藥,重新背到了身後。
他,不想讓沈歆禾看見。
沈歆禾收回了視線,抬起臉看他,張口之後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沙啞:“你……看醫生了嗎?”
薛璟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亂瞟看向房內的別處,淡道:“最近這段時間,沒有。”
“為什麽?”
他垂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比起剛才還要低:“因為最近我的情緒狀況都很穩定,沒有出現什麽特殊的狀況。”
此刻的薛璟就好像一個做錯了事害怕責罵的孩子,不安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明明他的外表看起來就是個人高馬大的大男孩,可這一刻在這具成年人的殼子裏,住的卻是一個小孩子的靈魂。
沈歆禾隻覺得好像有什麽尖銳的刀子狠狠地在她心上紮了一刀,疼得她身體止不住發抖。
他說最近這段時間他的狀態都很好。可沈歆禾知道,這個所謂的“最近這段時間”肯定不包括今天。不然,他也不會把藏得很好的藥拿了出來。
沈歆禾發覺自己的手有些抖,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薛璟那隻背在身後的手,艱難地包裹住他藏著藥的拳頭,低聲道:“很難受嗎?”
薛璟聞言抬起臉看她,目光專注地凝視著沈歆禾臉上的神情,淡淡地搖了搖頭,扯唇一笑:“我能承受得了,習慣了。”
沈歆禾握著薛璟的手不住發抖,她深吸一口氣,淡聲道:“明天,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薛璟下意識想要拒絕,可在看見沈歆禾眼中滿滿的心疼和不安之後,“不用了”三個字竟是怎麽也無法說出口。
她在害怕,她在擔心,因為他。
按理說沈歆禾覺得難過的時候他也應該不會開心的,可不知為何,在這一刻,他竟覺得心裏有一絲絲的甜。
剛才躲在創作間裏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感和孤獨感似乎離他而去了。原來,在這個世上他不是一個人,原來,在這個世上還有人這樣關心他、在乎他。
薛璟看著沈歆禾的眼睛,彎唇一笑:“好。”
一直以來薛璟都很抗拒向別人**自己的病,他不願意看到別人悲憫的表情,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可憐蟲。即使是枝枝,真正走進他的內心看見真實的他,也花了很久的時間。
可這所有的一切在沈歆禾麵前都行不通了。
她像是一陣迅疾的風一樣不管不顧地闖進了他心中最隱秘的角落,迅速占據了主導位置,讓他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隻能乖乖地讓她進駐,讓她參與進自己的生命……
這之後沈歆禾便主動去廚房給薛璟燒了熱水,看著他把藥服下。乖巧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