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

聽見聲音薛璟的腳步一瞬停住,他轉過身,淡笑著看向沈歆禾:“怎麽了?”

沈歆禾緊緊抿著嘴唇,猶豫了幾秒,抬腳走向他。

沈歆禾的每一步都邁得很沉重,但也很堅定。她停駐在薛璟的身前,微微仰著臉看他,忽而笑了。

“薛璟,今天的事我們把它忘了好不好?”

薛璟怔了怔,垂下了眼,沒有說話。

沈歆禾緊張地揪緊了自己的袖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我們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好嗎?我不想你心裏一直想著這件事兒,不想讓這種小事影響到你。”

薛璟沉默了幾秒,然後便在沈歆禾的注視下輕緩地搖了搖頭。

沈歆禾臉上表情一僵。

“我沒辦法當做這件事沒有發生。”薛璟語速平緩,看著沈歆禾的目光也是溫潤和正的。

沈歆禾心裏一緊,剛要說話,薛璟卻是搶先一步開口:

“我……對你說了不好的話,我讓你生氣了,所以這件事我不能當做沒發生過。”

話音落下後沈歆禾一怔,半晌沒有反應,呆呆地看著薛璟。

薛璟抿了下唇,抬眼看她,小心翼翼道:“對不起,歆禾,我真的很抱歉。我明明知道語言是最傷人的刀子,可我還那樣說了你……那些並不是我的真心話,那隻是我情緒失控狀態下說的混話。我真的很後悔,你……你可不可以原諒我這一次?”

沈歆禾的表情仍是怔怔的。她怎麽也沒想到,薛璟心裏始終過不去的坎並不是她在友情上的“背叛”,而是他對她說了過分的話……

她也說不上來這一刻心裏是什麽感受,總之酸酸的、暖暖的。

沈歆禾衝他彎唇一笑:“我沒有怪你。”頓了頓,“我原諒你了。”

薛璟靜靜地看著她,此刻不由得釋然一笑,仿佛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消失了。

這之後兩人誰都沒有再提剛才在圖書館的事兒,就像平常一樣,一起回家,聊著些沒有營養的天。

沈歆禾也沒有問薛璟剛才在停車場裏為什麽要對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語。他沒有主動提,她便不會問。或許也是杯弓蛇影吧,沈歆禾根本不想再冒險刺激他了,生怕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後悔的滋味兒,嚐這一次就夠了。

回到家後薛璟便又把自己關進了創作間裏。其實方才一路上盡管對於她的每一句話他都有回應,但沈歆禾能看得出來,薛璟其實一直是在勉力應付。

他整個人……給她的感覺就好像提不起精氣神一樣。果然,一回家就貓進了他的“秘密基地”。沈歆禾站在創作間門外,看著眼前緊閉的房門,心裏陣陣發緊。

她思考了許久,最後還是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很久都沒有撥過的電話。

差不多等了六七秒鍾電話才被人接起,電話那端的人不確定地問道:“喂?是……小禾嗎?”

聽見熟悉的聲音,沈歆禾鼻腔一陣發酸。她悶悶地“嗯”了一聲:“是我,鍾阿姨。”

“小禾,真的是你啊?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沈歆禾忍著眼中的淚意,笑著道:“好,我很好。我……馬上就要研究生畢業了,畢業之後應該就會去電視台工作了。”

電話另一邊的鍾阿姨聲音中滿是欣慰:“真好,小禾都已經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中年女人滿是感歎:“在鍾阿姨的印象中啊,你還是那個紮著羊角辮兒的小姑娘。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

沈歆禾笑了下:“對啊,都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話音落下後,電話兩端的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中。沈歆禾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沉默:“鍾阿姨,這一次我給您打電話,是有點事情想向您谘詢一下,不知道您是否有空?”

“你說吧,是什麽事兒?”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他……”

夜色沉黑,空曠的房屋內似乎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緩慢。沈歆禾抱膝坐在房間的飄窗上,透過臥室的玻璃看向遠處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燈光映照在她漆黑的眼珠中,倒像是將整個星辰都收納進了眼眶中。

鍾阿姨是沈歆禾曾經的心理醫生,她們曾經相處過將近三年的時間。

親眼目睹母親跳樓並死在自己眼前,對於一個不滿七歲的孩子來說,這已經超過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其實對於小時候那段時間的事兒沈歆禾已經記不得什麽了,也是她後來長大了爸爸才一點一點跟她說。

爸爸說那段時間她總是一個人很沉默地待在房間裏,不看書也不學習,就隻是拿著畫筆在畫紙上塗塗畫畫。沈爸爸一方麵承受著喪妻之痛,一方麵還要擔心女兒的心理狀況,短短三個月就暴瘦四十多斤。

鍾阿姨便是那段時間走進沈歆禾的生活的。

鍾阿姨名叫鍾飛霞,是業界非常有名的兒童心理學專家,同時也是市醫院精神科著名的心理醫生,在應對兒童心理問題這一方麵有著深厚的經驗。

其實要讓現在的沈歆禾去回想,她並不能想起來太多的細節。她隻記得,那段她完全黑暗的時光是鍾阿姨和爸爸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並把她從泥沼裏拽了出來。

她的病好了之後鍾阿姨便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小的時候她還會天天找她,後來長大了便知道,這是一個心理醫生的職業準則。

幹脆利落的斷舍離,是對病人最好的治療。

後來成年之後沈歆禾也跟鍾阿姨加了聯係方式,偶爾逢年過節也會互相發祝福的信息。但像現在這樣這麽正式地打電話,卻是頭一次。

沈歆禾很擔心薛璟的狀況,但他這個情況她又不能隨便應對,於是便想起了鍾阿姨這個專家。

沈歆禾在電話裏盡量詳細地跟鍾阿姨描述了薛璟的狀況,恨不得把生活的點點滴滴都說給她聽,生怕漏掉了什麽影響鍾阿姨的判斷。總之,除了薛璟的名字她沒說,其他該說的不該說的她幾乎全說了。

聽完了沈歆禾的描述後電話那邊的鍾飛霞沉默了兩秒,然後帶著笑意的聲音穿過電波傳到了沈歆禾的耳邊:“你的這個朋友,應該是你很在意的人吧?”

沈歆禾一怔,抿了下唇,然後“嗯”了一聲:“他對我來說,就像是親人一樣。我把他當親弟弟一樣看待。”

鍾飛霞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沉吟了片刻才斟酌著說道:“因為沒有當麵見到病人所以我不能輕易下決斷。但根據你的描述……小禾,”鍾飛霞的語氣略顯沉肅,“他的情況可能要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目前看來應該不是簡單的躁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