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團堵了一整天的棉花——

化了。

徹底化了。

化成了一池溫熱的、流淌著的、她還不太敢給它命名的東西。

回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孫雨涵在門口站住了。

"葉大哥——不對，葉飛——也不對——"

她糾結了三秒鍾，耳根又開始發燙。

"算了還是叫葉大哥吧。"

"隨你。"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快步走進宿舍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葉飛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裏，似乎在等她走進樓裏才準備離開。

孫雨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飛速地揮了一下手，然後衝進了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的一刹那，她終於忍不住了，仰著頭，無聲地笑了好久好久。

笑到眼角都濕了。

到了六樓，她幾乎是蹦著回到宿舍的。

推開門的瞬間，周小桃從**彈了起來："你笑成這樣——到底是約會還是隨便吃個飯？"

孫雨涵一頭栽進被窩裏，聲音悶悶的：

"就是隨便吃了個飯。"

"你臉紅成那樣，糊弄誰呢？"

"……你別問了。"

"到底說沒說——"

"沒說什麽！就是吃了個飯！喝了三杯奶茶！然後走了一條路！他送我回來了！沒了！"

"你這叫沒了？你這信息密度也太大了——"

枕頭飛過來，精準命中周小桃的臉。

宿舍裏鬧成一團，笑聲從六樓的窗戶溢出去，融進深秋傍晚溫柔的暮色中。

周五傍晚，葉飛接到了一通電話。

號碼是陌生的，區號卻不陌生——聚明城。

孫家的地盤。

他接起來。

"葉飛先生您好，我是孫家執事孫叔隆。家主想請您過府一敘，明日上午十點，不知可否賞光？"

聲音沉穩有禮，措辭滴水不漏。

葉飛靠在宿舍的書桌邊，手指在桌麵上輕叩了兩下。

"孫文遠先生親自見我？"

"是。家主說，葉先生是雨涵小姐身邊很重要的人，理應正式認識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

"家主還說——葉先生若有其他安排，日期可以遷就。"

客氣。

極致的客氣。

但葉飛聽得出那層客氣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邀請，是傳喚。一個掌控聚明城武道商貿半壁江山的家主，開口說"可以遷就"，本身就說明沒有拒絕的餘地。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準時到。"

"好的，屆時會有人在聚明城高鐵站接您。"

電話掛斷。

葉飛把手機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

趙大壯從上鋪伸出腦袋，嘴裏還嚼著零食："飛哥，誰打的？"

"孫雨涵家裏。"

"謔，見家長了？這發展速度——"

葉飛沒理他，打開衣櫃，看了看裏麵寥寥幾件衣服。

他沒什麽像樣的正裝。

想了想，他拿出那件唯一沒有起球的黑色襯衫，抖了抖，掛在椅背上。

——

第二天清晨，七點，高鐵。

葉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切換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綿延的丘陵。聚明城在省城以南兩百公裏，高鐵一個半小時的路程。

手機震了一下。

孫雨涵:"葉大哥你今天幹嘛去？我約你去圖書館複習。"

他看了看這條消息，斟酌了一下。

"出了趟門，有點事。"

"什麽事？"

"回來跟你說。"

"……又是這樣。"

過了十幾秒鍾，又來一條。

"好吧，那你早點回來。"

末尾帶了一個撇嘴的表情。

葉飛把手機收起來。

他沒告訴孫雨涵是她父親約見的事。有些事情，她知道了反而會緊張。

九點半，聚明城站。

出站口站著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形瘦高，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人流裏精準地鎖定了葉飛。

"葉先生。"他微微欠身，"我是孫叔隆，這邊請。"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出站口外。車身沒有任何標誌，但底盤比普通商務車低了一寸——加裝了防護裝甲。

葉飛上車後，孫叔隆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沒有過多寒暄。

車子駛出城區，拐上一條兩旁種滿梧桐的私家車道。梧桐樹很老，枝幹粗壯，葉片在深秋裏褪成了斑駁的黃褐色，濃蔭仍然遮天蔽日。

車道盡頭，一座青灰色的大宅出現在視野中。

不像慕容家那種張揚的高樓深院。孫家的宅子矮，闊，壓著地麵鋪開去，像一隻蟄伏的獸。圍牆不高，沒有雕梁畫棟，素麵青磚壘得規規矩矩，牆頭連鐵絲網都沒有。

幹淨。

葉飛的目光掃過圍牆——他的感知比目光走得更遠。

牆體內側嵌著微型氣感陣列，間距三米一個，覆蓋無死角。圍牆拐角處站著的兩個看起來在修剪花木的仆人，手掌虎口的繭子厚度說明他們至少是三階以上的武者。正門左側那棵老槐樹的半人高枝椏上掛著一隻鳥籠，籠裏沒有鳥——那是一個偽裝成鳥籠的高頻感知擴散器。

一扇門不上鎖，不代表門後麵沒有刀。

"葉先生，請。"孫叔隆推開了正門。

院子很大，鋪著整齊的青石板，角落裏一叢修竹在風裏輕輕搖晃。正堂懸著一塊匾，上書"承遠堂"三個字，筆力遒勁，墨跡極舊。

堂內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張紅木長桌，兩把太師椅，一套茶具。

上首坐著一個人。

孫文遠。

他比葉飛想象中年輕。

四十出頭的樣子，穿一件灰藍色的棉麻對襟衫，頭發沒有全白，隻有鬢角染了霜色。麵容方正，眉骨高聳，眼窩稍深，瞳孔是那種極濃的墨色——看人的時候不銳利，但讓人沒法回避。

他正在泡茶。

蓋碗裏的水已經冒過一道煙了，他沒有立刻衝泡，而是等那道煙散盡——等水溫從沸點落到合適的溫度。

不急。

一個掌控半城經濟命脈的人，泡一碗茶的功夫裏藏著他全部的耐心。

葉飛走進堂內，在下首的太師椅前站定。

"孫先生。"

孫文遠抬起頭，目光落在葉飛身上。

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

不是審視的那種看法。更像一個老匠人在端詳一塊未經雕琢的材料——不急著下定論，先看紋理。

"坐。"

葉飛坐下。

孫文遠將衝好的第一道茶推到他麵前。

"龍虎大賽的錄像我反複看了七遍。"他開門見山，"你在對陣慕容雪涵那場比賽中用了不到三成的力。"

不是疑問句。

葉飛端起茶盞，沒有否認。

"雨涵跟家裏通電話的時候，提你的頻率越來越高。"孫文遠又倒了一杯，自飲了一口，"葉大哥長葉大哥短的——我記得她上一次這樣叫一個人，還是六歲的時候追在她表哥後麵跑。"

葉飛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了一瞬。

"孫先生有話直說。"

孫文遠放下茶盞，靠回椅背。

"我有三道考驗。"

他看著葉飛，語速不快不慢。

"我孫文遠不挑女婿的家世門第，但有三件事我必須親眼見過。"

"請說。"

"你的實力、你的頭腦、你的心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道實戰，看你能不能護住她。"

收回一根。

"一道問答，看你夠不夠聰明。蠻力能破一時之局，腦子才能撐起一世的棋盤。"

再收回一根。

"一道心性之試。"

最後一根手指收回，他的手掌合攏，放在桌麵上。

"心不正的人，武功越高越危險。這一關——我要看你在極端情況下會做出什麽選擇。"

葉飛的表情始終平靜。他把茶盞裏的茶一飲而盡，放回桌上。

"什麽時候開始？"

孫文遠微微揚了揚下巴。

"現在。"

他拿起桌上一隻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鈴聲極短，清脆，聲波在堂內轉了一圈就散了。

三十秒內，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個。

節奏不同。

一個沉穩如鍾擺。一個輕快如貓。一個幾乎聽不到——腳掌觸地的聲音被真氣消弭了大半。三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孫文遠沒有回頭看他們，隻是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

"第一關，實戰。"

他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葉飛，去後院吧。"

後院比前院大出三倍。

青石地麵被打磨得平整如鏡，邊緣嵌著一圈暗紅色的礦石帶——真氣隔絕陣。這個規格的陣法，足以把四階武者的全力對轟鎖在院牆之內，不殃及外部半寸。

葉飛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

圍牆上空無一人，但他能感知到至少五個暗哨隱在不同方位——不是防他逃跑，是防戰鬥餘波傷到宅內的人。

孫文遠沒有跟來。

他留在承遠堂裏泡他的茶。

帶葉飛來後院的是孫叔隆。他站在院門內側，充當裁判。

三名對手已經站好了。

最左邊是一個精瘦的老者，花白頭發束在腦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練功服，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如竹節。他的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如果不動用感知，葉飛甚至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姓呂。孫家內門看守。五階。

中間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短發，身形緊湊，眼神像貓科動物。她的真氣帶著一種特殊的頻率，細密而快速，像無數根銀針在空氣中高速振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