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雨涵。"
"喲，小學妹啊。"趙大壯嘿嘿笑了兩聲，"飛哥，我覺得那丫頭對你——"
"吃你的薯條。"
"得嘞。"趙大壯識趣地縮回了上鋪。
葉飛關掉手機屏幕，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腦海裏同時閃過兩張臉。
一張清冷如霜，眉目間藏著融化的痕跡。
一張鮮活如春，笑起來的時候像三月的風。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裏探出來，月光灑進宿舍，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安靜的方格。
有些事情，他隱約感覺到了。
隻是還不到麵對的時候。
夜色緩緩推進，整座校園在月光和蟲鳴中沉入了深秋的夢境。教學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路燈的光芒孤獨地鋪在空曠的林蔭道上。
體育館地下二層的鐵門緊鎖著，裏麵殘留著極淡的冰息與雷氣交融後的氣味。
操場邊的花壇裏，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夜風中搖搖晃晃，花瓣上掛著一顆露珠，映著天上的月亮——小小的，圓圓的，亮晶晶。
像某個人的眼睛。
像某個人還沒說出口的心事。
南門的銀杏樹把半條路鋪成了金色。
孫雨涵到的時候，葉飛已經站在樹底下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衛衣，手插在口袋裏，微微仰著頭看樹冠上最後幾片還沒落下的葉子。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孫雨涵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今天換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裙，搭了雙白色帆布鞋，頭發沒紮馬尾，散在肩膀上，發尾微微卷著——這是她早上起來用卷發棒花了二十分鍾的成果。
周小桃問她是不是要去約會。
她說才不是，就是隨便吃個飯。
說這話的時候她換了第四件衣服。
"葉大哥。"她走過去，語氣裏刻意維持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腔調。
葉飛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視線從她散開的頭發掠過，在裙擺上停了零點幾秒。
"走吧。"他說。
食堂十一點半剛開餐，人還不算多。葉飛打了兩份芝士焗飯，一份檸檬雞排，一碗紫菜蛋花湯，全堆在孫雨涵麵前。
孫雨涵戳著焗飯上麵拉絲的芝士，嘴角悄悄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你不吃啊？"
"我吃了。"葉飛麵前隻有一碗白粥和一碟鹹菜。
"……你就吃這個？"
"胃不太舒服。"
"那你還請我吃這麽多。"孫雨涵嘟囔了一句，低頭咬了一口雞排。
酥脆的外殼裹著嫩滑的雞肉，檸檬的酸香在口腔裏炸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嚼了兩口，又恢複了那副"我並沒有很開心"的表情。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吃著。
食堂裏漸漸熱鬧起來，端著餐盤的學生來來往往，偶爾有人認出葉飛，投來好奇的目光。
"吃完去個地方坐坐？"葉飛放下粥碗。
孫雨涵嘴裏塞著半塊焗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
學校西門外有一條老街，藏著幾家不太起眼的小店。葉飛帶她走進了一家叫"半山"的咖啡館，位置在二樓，靠窗的角落，能看到街對麵一棵老槐樹的樹冠。
店裏隻有三桌客人，音響裏放著很輕很慢的鋼琴曲。
葉飛點了一杯美式，孫雨涵要了一杯草莓拿鐵——杯子端上來的時候，奶泡上麵畫了一隻小兔子。
孫雨涵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幾秒鍾，忽然有點想笑，但一想到昨天自己那副狼狽的模樣，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安靜持續了大約半分鍾。
"雨涵。"
葉飛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每個字都提前在心裏掂量過分量。
"昨天你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孫雨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有些事情我應該提前跟你說清楚，是我考慮不周。"
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目光平靜。
"慕容雪涵的功法修煉，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教學。她正在走的那條路——經脈逆行——整個慕容家幾百年來沒有人走通過。一旦出差錯，輕則經脈俱傷，重則走火入魔。我之所以每周三都在，是因為逆行過程中必須有人用真氣全程導引她的氣脈，防止真氣衝撞要害穴位。這個活兒不是誰都能幹的。"
他轉過頭，直視前方，沒有刻意去迎合她的情緒，也沒有回避。
"但這件事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是我的問題。"
孫雨涵低著頭，兩隻手捧著溫熱的杯子，指尖微微發紅。
"我和她之間，沒有你擔心的那種關係。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這句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砸在了實處。
孫雨涵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她的聲音很小，"她呢？"
葉飛沉默了兩秒。
"她的心思，我不確定。但不管她怎麽想，都不會改變我的態度。"
這話說完，空氣安靜了一小段。
咖啡館的鋼琴曲換了一首，節奏更慢了，像是故意在配合這個午後的溫度。
孫雨涵抬起頭。
她的眼睛裏沒有了昨天那種受傷的倔強，也沒有賭氣的紅，隻有一種十八歲女孩子特有的、帶著點兒茫然的認真。
"葉大哥，我昨天說那些話……其實我自己也沒搞懂。"
她咬了咬下唇。
"我就是……聽到你們每周三單獨在一起，心裏一下子特別堵。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不是生你的氣，也不是對慕容學姐有意見，就是——"
她攥緊了杯子。
"就是不想讓你對別的女孩子那麽好。"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說完之後她把臉別向窗戶，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葉飛沒有立刻接話。
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飛走了一隻麻雀，撲棱棱的翅膀聲隱約傳進來。
"我知道了。"他說。
三個字。
孫雨涵等了兩秒鍾，沒等到下文。
她猛地轉過頭："就這樣？"
葉飛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對麵盯著他看，根本捕捉不到。
"以後有事會提前告訴你。"
"……就加了這一句？"
"還要加什麽？"
"你——"孫雨涵氣得眼睛瞪圓了，手指點著桌麵，"別人家——算了我不跟你比了。"
她一口灌下半杯草莓拿鐵，奶泡沾在上唇，像多了一道白色的小胡子。
葉飛難得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社交層麵的客氣微笑，是眼睛裏真的漾開了一點光。
"擦一下。"他從紙巾盒裏抽出一張，遞過去。
孫雨涵一愣，接過紙巾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幹燥的、溫熱的、帶著薄繭的。
她的臉又燒了起來。
"謝謝。"聲音小得她自己都聽不清。
葉飛把手收回去，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的光線在桌麵上緩慢移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開，又拉在一起。
孫雨涵擦掉嘴上的奶泡，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在看窗外，側臉的線條被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邊。
"葉大哥。"
"嗯？"
"你剛才說以後有事會提前告訴我——是隻告訴我一個人嗎？"
葉飛轉過頭看她。
孫雨涵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麵藏著一點狡黠，又有一點緊張。
"你覺得呢？"
"我問你呢。"
"嗯。"
"嗯是什麽意思？"
"嗯就是嗯。"
"葉飛！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沒有"大哥"兩個字做後綴。
叫出來的那一瞬間，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葉飛先移開了目光，端起杯子，喝了最後一口美式。
"隻告訴你。"
聲音很輕，像是隨口說的。
可孫雨涵的心髒猛地跳了一拍，跳得她差點把杯子掀了。
她趕緊低下頭，兩隻手死死按住杯子，假裝在研究杯底的花紋。
耳朵燙得能煎蛋。
心跳快得像擂鼓。
嘴角在瘋狂上揚。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
咖啡館裏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個人聊了很多——從武道實訓課上那群新生的奇葩表現，聊到食堂三樓那家據說要倒閉的麵館，再聊到下個月學校的秋季武道交流賽。
很普通的話題。
可孫雨涵覺得今天的空氣都是甜的。
草莓拿鐵喝了三杯，白兔子、小熊、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她猜是貓。
葉飛幫她買單的時候，她偷偷用手機拍下了三個杯子並排的樣子，設成了相冊封麵。
走出咖啡館，秋天的風裹著桂花的味道迎麵吹來。
孫雨涵走在葉飛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手臂自然擺動就能碰到的距離。
她沒有碰。
但那二十公分的空氣，比三杯草莓拿鐵加起來還要甜。
"葉大哥。"
"嗯。"
"你以後還是叫我雨涵吧。"
"本來就叫你雨涵。"
"……那我以後能不能也直接叫你葉飛？"
"可以。"
"那我再想想。"
葉飛側頭看了她一眼。
孫雨涵正低著頭數地磚，嘴角的弧度怎麽按都按不下去。
風把她散開的長發吹起來一縷，搭在肩膀上，發尾卷曲的弧度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
葉飛把目光收回來，看向前方的路。
路很長。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裏翻轉，金色的、旋轉著的，像無數個微小的太陽墜落人間。
他走了兩步，微微放慢了速度。
孫雨涵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隻覺得今天走在他身邊，步伐比平時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