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皇後所想的那般,鳳夜玄對沈清菡有愧,離王府的大門,始終為她敞開。
再次踏足離王府,沈清菡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來,鳳夜玄還未蘇醒,她雄赳赳,氣昂昂的來,卻狼狽不堪離開。
這一次,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一個她名義上的“妹妹”,一個她夫君的妾室,來求方洛出手。
門房通報後,她被引到了書房。
書房的門敞開著,任由陽光傾瀉而下,照在他們身上。
沈清菡抬眼看去,隻見鳳夜玄與方洛對席而坐,一人執白一人執黑,方洛的注意力全在棋盤上,絲毫沒注意到鳳夜玄看向她側顏那熾熱而溫柔的神情。
沈清菡看到這一幕,心猛地抽痛起來。
曾幾何時,她也想象過此等場景,但裏麵的主人公,不是方洛,應該是她才對啊。
琴瑟和鳴,歲月靜好。
與東宮那片充斥著痛苦、血腥和算計的泥淖,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沈清菡心頭猛地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原來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鳳夜玄,她還是會心動,可現實卻給了她最殘酷的答案。
“太子妃娘娘。”方洛察覺到有人,抬起頭,見到是她,有些意外,放下棋子站起身。
鳳夜玄也收斂了神色,看向沈清菡的目光帶著一絲疏離的審視。
沈清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上前幾步,朝著方洛深深一福:“離王妃,本宮……有一事相求。”
“太子妃請講。”方洛示意她坐下,大概已經知曉了她為何而來。
沈清菡沒有坐,隻是站著,聲音帶著懇切和不易察覺的顫抖:“方庶妃難產,太醫束手,情況危急……皇後娘娘,命本宮前來,懇請王妃出手,救救她,也救救她腹中的孩子。”
方洛聽完,眉頭微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太子妃,此事我恐怕無能為力。”
沈清菡心中一緊:“王妃……”
“並非我不願救。”方洛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醫者的冷靜,“早在數月前,在東宮見到方庶妃時,我便提醒過她,她腹中多胎,生產極其艱險,讓她早做打算,小心養護。”
“是她自己,被‘多子多福’的虛妄衝昏了頭腦,未曾將我的警告放在心上。如今胎位不正,產程混亂,又兼急怒攻心,氣血兩虧……此乃天意加人為,非藥石所能輕易挽回。即便我去了,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沈清菡聽她提起柳貞兒,心中一澀,知道方洛消息靈通。
但她不能放棄,這是皇後下的死命令,也關乎東宮乃至太子的顏麵。
她咬了咬唇,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鳳夜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離王殿下……也不願看到王妃去救太子的子嗣嗎?”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禮。
鳳夜玄眸光一冷,看向沈清菡:“太子妃此言何意?太子有沒有子嗣,與本王何幹?他那樣的人,還不配讓本王費心去算計他的後嗣。”
他語氣中的輕蔑和不屑,刺痛了沈清菡。
她想起父親,想起自己這些年渾渾噩噩的婚姻和背負的仇恨,一股壓抑已久的悲憤衝上心頭,脫口而出:“是,太子或許不配。那我的父親呢?他就值得離王殿下費心算計,甚至……賠上性命嗎?!”
“沈清菡!”鳳夜玄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瞬間布滿血絲,那是被觸及最深傷痛和愧疚的反應。
書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住了。
方洛也愣住了,看向鳳夜玄,又看看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沈清菡。
她知道,沈將軍的死,一直是鳳夜玄的心病。
鳳夜玄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沈清菡,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沉重:“師父……不是我殺的。”
“可他因你而死!”沈清菡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如果不是為了替你掩護行蹤,引開追兵,父親怎麽會孤身陷入重圍,力戰而亡?!鳳夜玄,你欠我父親的!你答應過他的!不管我提什麽要求,你都會答應!這是你對他的承諾!”
鳳夜玄閉上眼,臉上掠過巨大的痛苦。
是的,他答應過。
在他最艱難、最危險的時候,是師父沈容救了他,教導他,甚至……為他而死。
臨終前,師父隻求他,日後若有可能,照拂他唯一的女兒。
他當時發誓,隻要沈清菡提的要求不違背道義國法,他一定做到。
“是,本王答應過。”鳳夜玄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但那個諾言,不包括讓本王的王妃去涉險,去救一個屢次算計她、甚至想害她性命的人!沈清菡,你可以用那個諾言要求我做任何事,但不能用來要求洛兒!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
他的維護,如同最堅固的盾牌,將方洛牢牢護在身後。
沈清菡看著他決絕的神情,又看看方洛,心中湧起無盡的悲涼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曾幾何時,她也希望有人能如此毫無保留地護著她。
“王爺,”方洛輕輕拉住了鳳夜玄緊繃的手臂,對他搖了搖頭,然後看向淚流滿麵的沈清菡,聲音溫和卻清晰,“太子妃,你真的確定,要把沈將軍用性命換來的、離王殿下唯一的承諾,用在這種地方嗎?用來救一個……與你並無真正情誼、甚至可能視你為敵的庶妃,和幾個未必能存活、即便存活也未必能健康長大的孩子?”
沈清菡渾身一顫。
她當然知道這個承諾的分量,這是她手中唯一的、或許能為父報仇的籌碼,也是她困在東宮三年,心底唯一一點微弱的、關於未來可能獲得自由的念想。
用在這裏,救方婉慧?值得嗎?
腦海中閃過皇後命令的眼神,閃過太子冷漠的臉,閃過父親臨終前可能望向她的方向……也閃過方洛曾經守在昏迷的她床前的身影。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然:“我確定,懇請王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