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神色鬆動,鳳夜玄心中稍安,順勢道:“既如此,不如我讓人在京郊附近尋訪一番,看看有無合適的山林別院……”
方洛卻搖了搖頭,眼中的光亮暗了暗:“不急,過兩日,東臨太子便要抵京了。皇命在身,我要負責為他調理眼疾,此時離京不妥。”
她盤算著,公冶明朗的眼疾治療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但總有間隙。待他病情穩定,或尋個合適的由頭,再找個真正的休養之地去嚐試也不遲。
京城附近,怕是難尋真正合乎心意的地方。
“也好,此事需從長計議。”鳳夜玄點頭,不再多勸,隻將此事記在心裏。
皇宮,坤寧宮。
皇後正看著內務府呈上的單子,上麵列著三日後方婉慧入東宮的一應流程和賞賜安排。
聽到心腹嬤嬤詳細稟報了太子妃沈清菡親自去方府處理的經過,皇後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太子妃平日看著冷冷淡淡,不爭不搶的,沒想到關鍵時候,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輕重。”
皇後語氣頗為滿意,她原先對這個兒媳是有些不滿的,覺得她性子太悶,對太子和東宮之事似乎也不太上心,空頂著個太子妃的名頭。
如今看來,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能為太子的子嗣著想,主動出麵平息事端,給予名分,既全了皇室體麵,也顯出了太子妃應有的氣度和擔當。
“川兒膝下一直空虛,如今一下子有了兩個好消息,真是祖宗保佑。”
話雖如此,皇後依舊愁眉不展。
如今有孕的兩位庶妃,都不是她滿意的人選,一個舞姬,一個養女……
這樣的身份,實在有些掉價。
這幾日,她幾乎尋遍了京中名醫,卻無一人能獻出良方。
皇後每每想到這事,一顆心就止不住的抽疼。
難道她的川兒這輩子隻能有這兩個子嗣了嗎?萬一……萬一都是女孩……
她根本不敢細想。
皇後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吩咐朝著嬤嬤吩咐:“賞賜給方庶妃的補品,按例加倍。另外,太子妃那裏,也備一份厚賞,就說是本宮讚她處事周全,為東宮分憂。”
“是,娘娘。”嬤嬤領命而去。
三日後,東宮側門。
一頂青色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角門外,沒有吹打,沒有喧鬧,甚至沒有幾個看熱鬧的閑人。
方婉慧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嫁衣,樣式簡單,並無太多紋飾,蓋頭下的臉,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底的冰冷和不甘。
這就是她方婉慧入東宮的方式。
憋屈,十足的憋屈!
與當初幻想中的鳳冠霞帔、十裏紅妝、從正門抬入東宮的場景,天差地別。
但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感受著那裏或許還未成形的生命,一股狠勁又升騰起來。
沒關係,隻要這裏是男胎,隻要她能生下太子的長子,今日的屈辱,來日必將百倍奉還!
沈清菡?綠蘿?還有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她都記下了!
轎子被抬了進去,停在一處僻靜院落。
院子不大,陳設倒也齊全。
隻是這院子在住慣了大院子的方婉慧看來,極其敷衍。
皇後和太子妃的賞賜陸續送來,堆在桌上,金光閃閃,卻暖不了方婉慧的心。
她靜坐在軟榻上,兩隻手疊交在一起,內心忐忑不安。
太子妃肯接她入府,是不是說明,太子已經接納她了?
不管怎麽說,今夜,也是她與太子的洞房花燭夜。
太子,應該會來吧?
然而,一直等到深夜,她也沒能將太子盼來。
隻等來了太子在太子妃房中大發雷霆的消息。
太子妃寢殿內,瓷器碎裂的聲音隱約傳來。
鳳煜川滿身酒氣,雙目赤紅,瞪著神色平靜的沈清菡,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誰給你的膽子?誰讓你自作主張,把那個賤人接進來的?!還庶妃?她也配?!”
沈清菡看著滿殿狼藉,眼中毫無波瀾,甚至沒有抬眼看鳳煜川,語氣平淡無波:“殿下,方庶妃腹中懷著您的骨肉,流落在外,於皇室顏麵有損。臣妾身為太子妃,理應為東宮子嗣著想。”
“子嗣?”鳳煜川像是被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經,猛地一揮袖,將旁邊小幾上的花瓶掃落在地,“孤不需要!孤的事,不用你管!你少在這裏假惺惺!別以為孤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
沈清菡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諷刺。
她想什麽?她想的是父親枉死的真相,想的是如何擺脫他這個利用她又毀了她人生的丈夫,想的是如何讓鳳夜玄認罪!
“臣妾隻是做了分內之事。”她不再看他,聲音依舊平靜,“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妾要歇息了。”
鳳煜川被她這副油鹽不進、冷靜得近乎冷漠的態度徹底激怒,卻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他胸膛劇烈起伏,狠狠瞪了她半晌,最終丟下一句“你好自為之!”,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這一夜,他根本沒有踏足方婉慧的新房。
消息傳回方婉慧耳中,她羞憤不已!
屋內的紅燭快要燃盡了,紅色的蠟油滴了滿地,像是在為她哭泣。
她一把扯下頭上的蓋頭,長長的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看來……接她入東宮,從頭到尾都隻是沈清菡的意思,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壓根就沒看上她!
翌日清晨,方婉慧早早起身,亦或說,她一夜未眠。
她今日是特意打扮過的,換上了一身符合庶妃身份的淺色宮裝,眼下的烏青用脂粉遮了好幾遍,才顯得不那麽憔悴。
今日要向太子妃敬茶,是入東宮後的第一道規矩,絕不能出錯。
方婉慧來到太子妃寢殿時,另一位庶妃綠蘿也到了。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綠蘿瞥她一眼,目光裏帶著明顯的審視和敵意。
沈清菡端坐主位,穿著依舊淡雅,周身的氣度卻不是兩人能比擬的。
方婉慧與綠蘿按照規矩,一一上前敬茶。
沈清菡接了茶水,輕抿一口,便放下茶盞,讓兩人起身。
她目光平靜的掃過兩人,聲音不高,訓誡的話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