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麟神色微動,歎息:“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他不該衝動的。

李夫人垂眸斂目,輕聲道:“事到如今,唯有主動請辭一條路可走了。”

以退為進,才能夠暫且讓蕭執緩下動作。

李夢麟頷首:“我馬上上折子!”

宮中。

陸文淵跪在金磚上,望著高高在上的帝王,沒有任何隱瞞地將當日李夢麟與他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出來。

那老實的模樣,仿佛真的是忠君愛國之人。

蕭執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後道:“你很怕死。”

怕死,才要以恨的名義挑唆他和李夢麟。

怕死,才會試圖在這夾縫中求得生存。

陸文淵身體一僵,瞬間有種所有算計被戳穿的狼狽感。

“但隻要阿滿不想對你動手,朕其實從未想過殺你!”

蕭執的第二句話,讓他眸中升起期待。

“因為唯有這樣,阿滿才會在你的狼狽中看到朕的光明。”

“一個死人,他的形象會在活人中無限被美化。”蕭執語速不快,卻句句誅心:“朕不想未來有人回憶起你的好,在阿滿麵前嚼舌頭。”

“更不想阿滿被那些人提醒著懷念你。”

“唯有你一直活著,一直像狗一樣地活著,才不會有人懷念你,才不會有人美化你。”

他居高臨下:“陸文淵,你願意這麽活著嗎?”

殿內此刻隻有二人,眼前的男人不顧帝王威儀,如此直白地訴說著他的險惡心思,訴說著自己的嫉妒。

陸文淵卻在這讓人窒息的嫉妒中,感到了微微的心安。

他想活下來,即便是像一條狗。

他叩首:“隻要陛下能讓我活下來,我願做任何事,即便是……”

“在她麵前做一條狗。”

蕭執輕笑一聲:“你有什麽資格做她的狗?”

“滾吧,朕會保你一命。”

陸文淵再次叩首,朝外退去。

鞋跟觸碰到門檻的瞬間,他開口:“陛下,我與阿滿大婚那日,您在想什麽?”

“朕想殺了你。”蕭執神色不變,淡淡的道:“那日,本不是朕定下的日子,但朕忍不住。”

他在造反那日,在陸府外徘徊許久。

想將其中的陸文淵拉出來殺了,也想將秦滿扛上戰馬,帶她回家。

可最終,滿手的鮮血沒能讓他動哪怕一下。

“陸文淵。”在那個廢物徹底離開視線前,蕭執淡淡的開口:“倘若你能騙她一輩子,對她一輩子好,朕……是能保你一世榮華的。”

陸文淵似哭似笑:“是臣沒有把握機會。”

“陛下,你對臣的提拔,有幾分是因為臣自己的能力。”

回答他的,是皇帝無盡的沉默。

霎時間,他什麽都明白了。

此時此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宮中。

他們看著陸文淵完好無缺地從宮中出來,看著李夢麟以退為進送上告老總折子,看著陸文淵將無數彈劾和辯解留中部發,隻覺得朝廷如今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馬上就要炸飛他們所有人。

但這一切,又與玲瓏坊的老板有什麽關係呢?

秦滿與景瑞長公主在二樓,聽著賬房們匯報這幾日的業績,眸中滿是愜意。

對著遠處的女人微微舉了舉杯子,秦滿笑了一聲:“殿下,請!”

“請!”

景瑞長公主經過幾日的相處,發現自己竟然越來越喜歡這個姑娘。

她們有著相似的過去,有著同樣灑脫的心態,偶爾騎馬射獵,共飲美酒,仿佛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

就是偶爾,這阿滿的兄長會出現在她們的聚會中。

是接送,是送些小物件,又可能是閑來無事來看一眼。

秦滿每每將他趕走,那慌張的模樣讓景瑞長公主想笑。

一個過來人,又怎麽可能看不出秦信在想什麽。

但她都這把年紀了,實在是沒有心情再與這些小年輕玩什麽情情愛愛了。

秦信在她心中,還是當年上樹的皮孩子呢。

兩人悠閑飲酒,忽而聽得樓下一陣喧嘩。

衙役將布告貼在欄上,高聲宣讀著大理寺今日的判決。

這已經是最近,皇城百姓們習慣的場景。

一個個不熟悉的名字在秦滿耳邊掠過,倏然間……

“判陸文淵流放漠北,家眷隨行,遇赦不赦,終生不歸!”

手中酒盞一頓,她恍惚間想起自己許久沒有想到這個人了。

景瑞長公主再次舉起杯子:“恭喜!”

該受到懲罰的賤人,終究是沒有逃過。

“可惜,沒有死成。”若是能像那老奴一般也死了就好了。

秦滿失笑搖頭:“隨意吧,按照律例來,該死死該活活!”

比起最初知道真相時的憤怒,此刻的秦滿才真的是風輕雲淡,徹底的不在意。

景瑞長公主挑了挑眉,“你比我灑脫。”

她似是想起什麽似的,道:“七日之後,他按例擺駕皇陵處,你也一起嗎?”

七日……

秦滿指尖一緊,倏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距離蕭執給她的一月之期,隻有一天了。

明日,就該是她給出答案的時候了。

到時,想必他已經被她徹底傷透了心,再不想見她了。

想到未來,秦滿臉上露出今朝有酒今朝醉得灑脫:“若是他讓,我便去!”

但想必,他是不讓的。

是時候做好遊曆大江南北的打算了。

希望她回來的時候,蕭執已經三宮六院,子女成群,再也不要為了她這個離異的婦人而憂心。

景瑞長公主意味深長的看著秦滿怔怔的神色,隻覺得蕭執的處境越發危險。

若是真的將他逼到一定程度,那等待秦滿的……

思及至此,她勸了一句:“他有時,也是挺好的。”

如果能過,那就過吧。

秦滿輕笑搖頭。

蕭執一直很好,不好的是她。

是他們本就不般配的人生。

見她如此執著,景瑞長公主搖頭不再勸導。

……

大理寺中人滿為患,陸文淵被宣判的次日,便帶著全家老小朝著漠北而去。

此時正值春夏,是天氣最好的時候,春風能讓他毫不費力地走到漠北,再有一年的時間來為寒冷的冬日做準備。

戴著重重的鐐銬,陸文淵回眸看了一眼巍峨的京中城牆。

皇帝是真的給了他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