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妻子的嫁妝,你連赴宴的體麵門都出不得。”秦滿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陸文淵,你這軟飯,吃得可還香甜?”

“阿滿,我過去隻以為你有些驕縱……”陸文淵失望地搖頭,聲音裏帶著疲憊,“論溫柔體貼,識大體顧大局,你當真不如秀寧半分!”

秀寧這些年為他受了那麽多委屈,卻始終隱忍。阿滿同樣愛他,為何就不能為這個家、為他的前程退一步呢?

昨日拔劍相對隻讓他難過,今日秦滿不顧他前程的舉動,才真真讓他心寒。

阿滿啊,不是我對你不好,是你逼我的。

他踉蹌倒退兩步,頹然道:“阿滿,你有什麽要求,便說吧。”

“我都依你,”他喃喃低語,神情苦楚,“你知道的,我沒有不依你的時候。”

秦滿袖中的手倏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喉間湧起一股強烈的惡心。

又是這樣。

每次爭執到最後,他總是擺出這副“我愛你、所以包容你一切任性”的寬容模樣。

仿佛所有的錯,都源於她的“不懂事”。

可錯的本就是他!

她忽地冷笑出聲,如冰裂玉碎:“好。大長公主的賞花宴,我也要去。”

陸文淵生於貧寒,陸府入不敷出,根本無力拿出這筆錢。

她從一開始的真正目的,便是同去賞花宴。

還清欠款,不過是她先掀了屋頂,才好逼他同意開窗罷了。

秦滿此舉,既是為了不讓孟秀寧得意,更是為了在京城貴眷中重新彰顯自己的存在。

這些年,她為陸文淵深居簡出,京中人大約隻知陸文淵有位賢惠夫人,卻早忘了她秦滿昔日是何等模樣。

一個賢惠夫人因丈夫納妾而鬧,旁人隻會覺得她不懂事。

可若是那個曾為陸文淵與家族決裂、用盡嫁妝供他上進的秦滿,因此事與他不死不休——京中人便會覺得:陸文淵活該。

畢竟,當年秦滿在京中是何等張揚濃烈,便是盛夏驕陽也要在她麵前黯然失色。

這樣一個人,嫁給你陸文淵後卻成了蒼白消瘦的模樣,還要眼睜睜看你納妾。

就連秦滿昔日的仇敵,瞧見她這般慘淡光景,怕也會心生一絲惻隱,在幸災樂禍之餘唾棄陸文淵幾句,讓他的處境更艱難三分。

時過境遷,秦滿想報複陸文淵,竟隻能將自己的傷口血淋淋撕給外人看。

蒼涼之餘,她心中卻湧起一陣久違的痛快。

這才是她秦滿,為所求不顧一切。

過去在內宅中,為那所謂愛情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自己,如今想來竟覺陌生。

她怎會變成那般模樣?

垂眸望著眼前人,秦滿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就為了他嗎?

“不可以,表哥,你答應過我的……”

秦滿話音方落,陸文淵還未回應,孟秀寧便楚楚可憐地流下淚來。

這場宴席,是她與夫君首次並肩露麵,更是她向大長公主展現才藝的時機,豈能讓秦滿同去?

秦滿不去,她與表哥便是神仙眷侶。

秦滿若去,她豈不成了被正室領著出門的妾室?

到時,還有什麽體麵地位可言?

她苦心經營這些年,可不是為了在首次亮相時就屈居秦滿之下!

秦滿目光掃過孟秀寧發間那支赤金步搖,忽而輕笑:“半夏,把她頭上那簪子取來給我。”

那是去年孟秀寧生辰時,秦滿贈她的禮物。

彼時,她還當孟秀寧是表妹,自然多方照拂。

可現在……

一個騙了她整整五年的人,憑什麽還戴她的簪子?

“你敢!”孟秀寧見半夏逼近,厲聲嗬斥,“我可是主子,你怎敢如此對我?”

半夏淡淡瞥了眼這上躥下跳的女人,道:“我的月錢是秦小姐發的。”

話音未落,手已如鷹爪般扣住孟秀寧扇來的巴掌,順勢將步搖從她發間狠狠拽下。

在孟秀寧的尖叫聲中,半夏將人重重一推,轉身將步搖奉上。

簪上還纏著幾縷烏黑發絲,秦滿目光落在自己枯黃的發尾上,心底泛起一絲荒謬的涼意。

原來這些年過得不好的,竟真的隻有她一人。

“拿去戴著玩吧,不喜便熔了換錢也行。”

半夏臉上綻出一抹笑意:“謝主子。”

“阿滿,你怎可如此無禮!”陸文淵眉心微蹙,“那可是你親手送給秀寧的。”

哪有送出去再要回來的道理?

實在有辱斯文。

“你還說過,此生隻我一人呢。”秦滿閉了閉眼,掩去眸中波瀾,輕聲道,“你既做不到的事,為何偏要我能做到?”

陸文淵話語一窒。秦滿竟將過去的誓言當成把柄,她想幹什麽?

要他愧疚嗎?

秦滿此時卻懶得再同他虛與委蛇。

每回與陸文淵相處,都會牽動過往回憶。

那些曾覺甜蜜的瑣碎往事,此刻如密針般細細紮在心口,難受得緊。

也許,隻有將陸文淵徹底從她的世界裏抹去,才不會再有這般痛楚。

“陸文淵,我隻問你。”她扯出一抹沒什麽溫度的笑,“讓不讓我同去?”

抬手止住他欲辯之言,秦滿語氣淡而堅決:“醜話說在前頭,若我不到場,便不會出半分禮品。你盡管帶著你的愛妾去丟人吧。”

“……好,我答應。”陸文淵閉了閉眼,聲音疲憊而溫和,“過去是你不願意出門,這次我才想帶秀寧去的。”

“如今你既想去,我又怎會不帶你?”

囊中羞澀,他別無選擇。

隻是……

“阿滿,你也不能次次這般威脅我。下回……”他抿緊唇,仿佛在為她著想,“下回我不會再如此縱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