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如何了?”

三天後,蕭執準時的出現在了秦滿麵前,討債似的發問。

秦滿抱著孩子的身體一僵,試著要躲開他。

但這皇宮就這麽大,她能躲到哪裏去?

最後,隻能無奈地將孩子送走,對上那雙殷殷期待的雙眸。

這是她看過情緒最外露的蕭執,眸中仿佛含著一顆太陽,照得她幹枯的靈魂隱隱顫抖。

但……

她已經沒有了再愛人的能力了。

“陛下!”她緩下語氣,柔聲開口:“您的喜愛,讓我始料未及。”

蕭執唇角的笑容漸漸落下來,靜靜的看著秦滿,眸中溢滿悲傷。

“但是我現在,已經沒有了能愛人的能力。”秦滿輕聲道:“情愛一事讓我遍體鱗傷,我……不敢再嚐試一次,請陛下原諒。”

“我……”蕭執站起身,有些語無倫次:“我如何原諒。”

他陡然轉身,不讓秦滿看他的神色,冷聲道:“是陸文淵害你,是他作孽!”

“你有什麽恨,你去找他啊!”

“朕幫你曝屍,朕讓你複仇,你將恨全都給他,不要給朕!”

那幼稚的話,讓秦滿抿了抿唇。

“他死了,”他高聲道:“他已經死了啊!”

為什麽一個死人,能第二次讓他的情感受挫。

秦滿歎息一聲,抱住男人的腰。

蕭執的神色陡然一頓,垂眸看著那兩隻纖細的手臂,淡淡的道:“秦滿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夠讓朕……”

“所以,我無法像是陛下愛我這般全心全意地愛我,我隻能與你做個平凡夫妻。”秦滿將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不疾不徐地開口。

蕭執聲音戛然而止,瞳孔因為震驚而收縮。

“我們就養著永寧,如同普通夫妻一般,匹夫匹婦的過一生不行嗎?”秦滿輕聲道:“我會做好做妻子的責任,做皇後的責任我,為陛下守好這後宮。”

“倘若陛下有朝一日有了新的心悅之人,也不要忘了我們今日約定,給我和永寧一個好下場。”

“不會!”蕭執陡然扣住秦滿的雙手,咬牙道:“不會有新的人,我隻喜歡你一個。”

“從過去到現在,隻有一個!”

他的聲音因為歡喜而顫抖:“我不求你也喜歡我,隻要你願意與我匹夫匹婦的過一生,我就很開心了!”

他剛剛以為,秦滿在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就想離開。

好在,是他杞人憂天了。

秦滿願意在他身邊,這就很好,這就很好了!

蕭執閉了閉雙眸,命令自己為了這件事開心。

心意相通後,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如水。

永寧漸漸長大,他比一般的孩子調皮,他們夫妻二人也時常因為他的教育吵架。

他們當真像是個匹夫匹婦一般,在這後宮中生活著。

偶爾,蕭執心中會升起一絲遺憾,卻又馬上被壓下去。

他勒令自己學會滿足。

隻要秦滿願意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娘子,這就已經很好了。

驚喜發生在他們成婚十年後。

這一年,蕭永寧十歲,蕭如意三歲。

蕭執突然生病了。

四十多歲的男人兵來如山倒,不過兩天時間就再也無法睜開眼睛,隻能憑著參湯吊命。

蕭執覺得,他應該是快要死了,不然又為何如此痛苦。

在一次被太醫的銀針紮醒,他忽而開口:“傳六部尚書,傳大宗正。”

他要在死之前,將一切都安排好。

永寧可以登基,前提是他的阿滿要做至高無上的皇太後。

他允許秦滿垂簾聽政,允許她掌握兵權,允許她掌管宗室生殺大權。

一樁樁命令落實在聖旨上,蕭執知道隻要他死了,這聖旨將會成為最為鋒利的劍,始終架在永寧的頭頂。

男孩子大了總會叛逆,會厭惡頭頂上有個人管著自己。

做我至高無上的皇帝,更是這樣。

但是蕭執不允許。

等將傳位和垂簾聽政的事情安排好後,蕭執趕走了所有人,將秦滿和禮部尚書留下。

眼前女人不因歲月而蒼老,在蕭執眼中,她永遠如同年少時那樣明媚。

她既然已經成了自己的妻子,那他就該永遠保護她這份明媚。

伸出手顫顫巍巍擦去她眼角的淚水,蕭執開口:“阿滿不哭,接下來朕的話,你要聽……”

秦滿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不住地點頭。

明明隻是想要與他做普通夫妻,明明已經不會再動情。

可此刻,當察覺到眼前的男人真的可能離開她後,秦滿的心髒還是不可抑製的疼痛。

不死,行不行?

她握住他的手:“你說,說完了好好養病,你不要死好不好……”

蕭執勉強笑了笑:“能看到你為我哭,也算是我這一生不白活。”

“禮部尚書,”他沉聲開口,“寫密旨。”

禮部尚書神色一凝,當蕭執將他和秦滿獨自留在這的時候,他心中就有了猜測。

“朕去後,由皇後全權處理朝中大事,監管太子治國,倘若……”蕭執閉了閉眼,開口:“太子不孝,皇後可自由為之!”

禮部尚書驚駭抬頭,看著**幾近瘋魔的天子。

他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自由為之?

那就是能廢立天子!

可當今隻有一個孩子,若是皇後聽從讒言廢了如今的太子,繼承皇位的就不是他的兒子了!

“寫!”蕭執重拍闖幾,沉聲開口。

“是!”

禮部尚書無奈之下,隻得落筆。

但在此刻,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卻將他給止住:“不許寫!”

“蕭執,你渾蛋!”秦滿猛地撲上去,重重給了蕭執一巴掌。

“你說死就死,還留給我這樣一個爛攤子!”

“什麽叫我自由為之,那是你的孩子,你就這麽狠心不管他!”

秦滿說得狠厲,但是卻已經淚流滿麵。

“我告訴你,你若是敢下這樣的旨意,我就立刻廢了太子!”

她崩潰地將頭埋在蕭執的脖頸上,哭泣:“你若是敢早我去死,我馬上就跟著你去。”

“你不能……”她低聲道:“不能那麽殘忍,不能在我剛剛知道喜歡你的時候,就這麽離開我。”

蕭執猛然一僵,那幾乎已經停滯的心跳,不可抑製地再次跳動起來:“阿滿,阿滿你說什麽?”

一把年紀的人了,他卻像是個少年郎,按住秦滿的肩膀,執著地求她一個回應。

“我說我心悅你,我不許你這麽早地離開我,更不許你交代什麽後事!”

“倘若你真的就這麽走了,我就馬上抹脖子跟著你!”

“你怎麽忍心我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不忍心,我不忍心!”蕭執按住秦滿的頭顱,將她壓在自己頸間,不讓她看到自己的淚水。

“我不忍心就這麽看著阿滿英年早逝,我會好好地活著,看著我們阿滿變成一個小老太太,兒孫滿堂。”

秦滿頓了頓,將頭埋在他的脖頸:“好……我相信你。”

“蕭執。”她喃喃道:“你不要騙我,我……”

再受不起情愛之傷了。

秦滿這話沒有說出來,可蕭執卻好像聽進去了。

自那日之後,身體真的就漸漸的好了。

不過七天時間,甚至能下地了。

已經準備給皇帝準備棺槨的禮部連忙停了工作,禮部尚書更是將一張寫完的和一張沒有寫完的聖旨全都還給蕭執。

還沒等蕭執拿到手,秦滿就將這兩個不吉的東西給扔進香爐裏燒了。

“以後不許寫這些!”她警告蕭執。

“好!”蕭執唇角掛著迷之微笑,看得蕭永寧有些害怕。

父親要死了,他自然是恐懼的。

可父親活過來,還是這模樣,更讓他恐懼了好不好。

在他驚恐的眼神下,蕭執摸了摸他的頭顱:“你還年輕,等你到朕這個年紀就懂了。”

蕭永寧不懂,他喜歡天下所有漂亮的女子,絕對不可能像是父親一樣為了娘親而變成這副模樣!

絕對不可能!

蕭執拍了拍他的腦袋,讓他上一邊玩去。

小屁孩,懂什麽情愛呢。

他抽出長劍,舞得虎虎生風,有當年在戰場上的七分風采,神色間更是有不符合年紀的張揚肆意。

他得好好地養身體,養得長命百歲,養得活到他阿滿之後,為她處理這世間的一切!

書房之中,秦滿看向窗外繽紛桃花,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一國之君,竟也有這副模樣之時。

情愛二字,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嘲笑蕭執之時,她卻沒有發現自己唇角也帶著淺淺的笑意。

“娘親。”如意好奇地摸著她的眼睛:“你看向爹爹的眼神,為什麽在發光呀。”

秦滿將孩子抱起來,在她的臉頰上親了親:“因為呀,娘親真的很喜歡爹爹。”

聲音傳入春風中,惹得一地落英飛濺。

男人疏朗的笑聲在風中若隱若現,細細聽去帶著得償所願的歡快。

自今日起,蕭執得償所願。

他與阿滿的人生,再無半點缺憾。

……

元嘉四十二年,皇後薨。

次日,帝崩。

終其一生,蕭執也沒有對秦滿食言。

他當真晚走她一步,為她擋下了這世間的所有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