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不曾一意孤行嫁給陸文淵,她不必死的!”

仿佛打開了水閘,在說出這句話後,秦滿有了無盡的傾訴欲。

她憋悶得太久了,這三年中形單影隻,孑然一身,心中苦悶無人傾訴。

如今有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她身邊,秦滿不管他是什麽身份,都想要與他說一說。

“我害得我父母成為了京中笑柄,害得從小到大的姐妹年紀輕輕就走了,害得自己成了這狼狽模樣……”

她苦澀一笑:“情愛二字,最為害人。”

她有些疲憊地起身,隨意的坐在了冰涼的地麵上,從床邊拿出一個酒壇子,拍開封泥,對著口灌。

這是最為廉價的濁酒,渾濁而酸澀。

三年中,秦滿不知道喝了多少壇、

唯有在酒精的安撫下,她才能在深夜中睡著。

酒液順著脖頸滑落在衣衫上,秦滿喃喃道:“你知道嗎,她最初本是可以離開陸府的,可她傻乎乎的不肯走,她要陪著我一起。”

“可……”又重重灌了一口,她冷笑道:“她不知道她主子是個無能的廢物,連她都保護不了,最後還是被她一條命救出的陸家。”

“別喝了。”她眼眶通紅,雙頰卻慘白如紙,仿佛怨氣深重的厲鬼。

“怎麽?”秦滿避開那要來拿酒壇子的手,冷笑道:“你也要說佛門重地,不能飲酒嗎?”

“憑什麽不能?是佛祖有靈,還是那些大和尚假借佛祖的名義在給世人定規矩?”

“倘若有靈,它為何不在我最絕望時渡我出苦海?”

“倘若是大和尚們的規矩,他們圈地逃稅,禍亂百姓,憑什麽要給我定規矩?”

她每一句話都帶著刺,就如同此刻的她一樣,都是有刺的。

蕭執歎了一聲:“你的身體很差,不能再喝了。”

這些年,她是有機會看病的。

但即便快要病死了,她也沒有喝過一口藥。

仿若自虐一般,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秦滿笑了一聲:“喝死了也就喝死了,不勞煩陛下為我操心了。”

她早該死了,替白芷去死。

“好了!”蕭執的語氣重了兩分,在秦滿憤怒的視線下,他將那壇酒搶走,卻並未扔開。

對著壇口喝了一口,他蹙眉。

這酒,實在是劣質。

便是他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喝過這樣的酒!

秦滿看著他這副模樣,拍著大腿笑:“哈哈,陛下原來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壇酒沒了,她也不去搶,而是打開另一壇酒,和他撞了一下:“陛下,共飲!”

而後在蕭執難看的神色下,咕嘟咕嘟地灌酒。

酒後失態,她靠在牆上懶洋洋地問:“我這等人生失敗之人,才借著佛道欺騙自己,可陛下呢?”

“一國之君,人生得意,”她問他,“您為什麽要被那些禿驢哄騙呢?”

人生得意嗎?

蕭執望著女人神若瘋狂的模樣,笑了一聲:“朕並不得意。”

蕭執索性席地而坐,淡淡地道:“朕這一生的遺憾……”

頓了下,道:“來自懦弱。”

懦弱?

便是秦滿不管朝政,她都知道這位陛下在朝中殺得人頭滾滾。

他怎麽敢說一句自己懦弱?

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秦滿無意要與他爭辯什麽,隻撞了撞他的酒壇子,又喝了一口酒。

陸文淵已經死了的這個消息,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友好了。

秦滿不知不覺喝了兩壇酒,等再開第三壇的時候,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能再喝了!”

許是喝過了酒,他的體溫燙得驚人。

秦滿不適地甩開:“陛下若想耍威風,那就回你的朝廷去!”

“這裏是我的地方,我做主!”

說罷,就要拿過酒壇!

男人大手一翻,再次將酒壇固定住,反手握住她手腕的時候,用了兩分擒拿的功夫。

秦滿冷笑一聲,竟就坐在這與他拆招起來。

她也曾是將門虎女,手上的功夫並不差。

但未曾上過戰場的人,總比一路殺伐過來的男人少了兩分經驗。

當兩隻手腕全都被扣住的時候,秦滿酒精上頭,用了下三爛的手段,一腳朝著蕭執的下三路踹去。

那隻腿被死死地夾在他的雙膝間。

男人將她按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無法反抗的模樣。

酒精作祟,一切發生的那麽不合時宜,又那麽的理所當然。

當秦滿第二日醒來,看到滿地的狼藉時,神色發冷。

身邊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還帶著昨日熾烈的氣息。

秦滿閉了閉眼,將腦海中零星的碎片抹去,抬手推了推蕭執:“陛下。”

她語氣平淡,蕭執也睜開眼睛,那其中沒有任何初醒的惺忪。

“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秦滿平靜開口,仿佛昨晚上發生的事情,沒有給她造成任何的影響。

蕭執看了她半晌,開口:“昨夜,朕……”

“男女之事,不過如此。”秦滿淡淡道:“陛下且當我感謝你為我殺了陸文淵吧。”

蕭執臉色瞬間鐵青,他死死地盯著秦滿,卻沒有看到她有半點動容。

忽而冷笑一聲,他翻身下床,套上衣服走了。

等他離開,秦滿才垂眸看向自己一身的狼藉。

一國之君,像是三百年沒有見過女人一樣,將她折騰了一晚上。

左右是隨意撿到的女子,自然不用憐憫。

鄙夷了一句蕭執的為人,秦滿裹著被子,找了一身新的衣衫換了。

在將昨晚被汙染的衣衫塞進火盆的時候,房門突然被一腳踹開,蕭執胸膛起伏的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的驚愕還未散去。

“陛下這是幹什麽?”秦滿聲音平靜:“你難不成以為,我會自殺嗎?”

不至於!

找了陸文淵那樣一個貨色成婚她都沒有自殺,又怎麽會因為被狗咬了一口尋死覓活?

她還不至於如此懦弱。

蕭執閉了閉眼,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幾步,便聽到身後人道:“陛下以後不必再來了。”

秦滿難得對他有兩分溫柔,可說出來的話卻殘忍:“這裏很好,我不想再尋一個清淨地方。”

是他擾了她的清淨,他再來她就要搬家了!

蕭執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平靜道:“秦小姐放心,朕還不至於下賤到再三來被羞辱。”

他有多髒?

在與他**之後,要將所有衣衫全都燒掉?

秦滿假裝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諷刺,溫聲道:“多謝陛下!”

“陛下,再也不見。”

蕭執走了。

在從秦滿房間離開的那日後,他也離開了白馬寺。

秦滿在新年那日看到來來往往的香客,便知道這位再也不會來了。

沒什麽悵然若失的感覺,她隻覺得鬆了口氣。

一國之君便代表著漩渦,她沒有精力與那樣的人牽扯,更不想讓京中任何人想起她來。

前些日子,她悄悄地回京中看過。

妹妹嫁給了很好的人,兄長也過得很好,就連曾經守在英國公府前的禦前侍衛都已經消失了。

他們一家過得很好,她就更該消失了。

不然,京中人總會用她這個笑柄來嘲笑英國公府。

她的存在,讓他們抬不起頭來。

又將一頁經書抄好,秦滿抬眸看向匆匆趕來的小沙彌。

他手中拿著漂亮的蓮燈,可臉上卻全都是驚慌。

“怎麽了?”秦滿溫聲發問。

她喜歡這個孩子,倘若她能生,自己的孩子應該也有這麽大了。

小沙彌驚恐地道:“京中來人,將方丈和幾位大師都帶走了,我該怎麽辦?”

他從小就在這白馬寺長大,方丈就是他的天,現在天塌了,他惶然不知所措。

秦滿想到了那夜醉酒自己說過的話,手一緊:“京中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