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年,行宮。
史高義悄無聲息地行至池邊釣魚的陛下身後:“陛下,寺中已經準備好了。”
三年前,陛下不知為何突然改元。
朝中上下本以為這是個好兆頭。
可不知為何,陛下在改元之後,越發的性子古怪。
至今為止後宮中沒有任何一個妃嬪不說,如今竟然還崇信上了佛道。
此次擺駕行宮,正是為了去白馬寺敬香!
要知這時距離新年不過幾日,按理來說陛下此刻應該在宮中處理朝中上下一年以來的積累下來的大大小小事情,並未來年的事情做出準備的!
他出宮這個荒唐的行為,讓朝中上下頗有微詞。
甚至有人開始以前朝那幾個前期勵精圖治,後來昏庸無道的君王來影射陛下了。
但陛下充耳未聞,一意孤行地要來白馬寺。
今兒一早,還命令人將白馬寺清場,要自己去參拜!
史高義心中歎息一聲,隻慶幸自己年紀大了。
如果年輕幾歲,怕不是要再經曆一次王朝變革。
蕭執換下龍袍,穿著一身青色錦袍,坐上了馬車。
當馬車停在白馬寺的時候,他止住了所有要跟著他一起進寺廟的人,自顧自地走進了寺廟。
此刻,白馬寺中隻有上層的僧人知道陛下要來。
下頭的小沙彌,隻以為是寺中修葺大佛,才不讓香客進來。
“秦姑娘!”來送餐的小沙彌嘮嘮叨叨道:“我們方丈也不知道則呢麽想的,這個時候修葺大佛,這正是香火最旺盛的時候啊!”
年前,哪個不想上一炷香,給自家來年求個好運道!
秦滿一身灰色僧衣,聽了這話隻是淺淺地笑了一聲:“方丈自有他的考慮。”
她點了點隻有十二三歲的小沙彌道:“沒有香客,你還能輕鬆些,何必要抱怨?”
小沙彌一聽也是,臉上隨即就歡喜起來了。
他抱著空了的餐盒蹦蹦跳跳地走了,秦滿輕輕搖了搖頭,開始為自己抄寫經書。
三年前和離後,她就搬進了白馬寺,自此不問外麵世事。
她的一顆心,已經隨著過去的一切而幹涸,再沒有心力去看其他了。
突然間,窸窣聲音響起。
秦滿蹙眉看過去,神色發冷。
她以為是陸文淵。
剛和離時,這個家夥要日來這糾纏。
後來是隔一段時間。
直到今年,她再也沒有在寺廟中見到他哪怕一次。
秦滿以為他是死心了。
可現在看來,他隻是將騷擾放在了即將過年,這最讓人開心的時候。
“出來吧!”秦滿淡淡的開口。
她現在已經不會為陸文淵的行為而產生多少憤怒了。
她很疲憊,僅有的精力不能支撐她的憤怒。
下一刻,腳步聲響起,一道身影出現在秦滿麵前。
是秦滿喜歡的錦袍,陸文淵來這的時候,總要穿著這一身來惡心他。
秦滿不耐地看向那張令人厭惡的臉,隨即神色便是一頓:“陛下?”
她起身行禮:“拜見陛下!”
蕭執沒有錯過她眸中一閃而逝的厭惡,他神色淡淡的走到秦滿的麵前,兩根手指夾起了她抄寫的經書,淡淡的道:“陸夫人,別來無恙。”
已經有三年沒有人這麽叫她了,秦滿提醒蕭執:“陛下,我與陸文淵已經和離,如今不是陸夫人了。”
“是嗎?”蕭執不鹹不淡的問了一句。
秦滿默然,她直覺這位陛下來這裏,應該不是為了問這些的。
同時,她也不知道蕭執來這裏做什麽。
但她一個罪臣之女,又有什麽資格來問這些呢?
蕭執緩緩的坐在了石凳上。
冬日的石凳很涼,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她就坐在這上麵嗎?
怪不得幾年時間,身子都未曾大好。
從被隔水熱著的硯台中蘸墨,他接著秦滿默的經書繼續往下寫。
無需任何停頓,流暢而不出錯地將接下來的內容寫好了。
秦滿在瞧見這一幕的時候,死寂的瞳孔中閃過一抹詫異。
這實在是……
不可思議。
在她入白馬寺之前,她記得這位陛下勵精圖治,並不是什麽崇信佛道之人。
怎麽如今竟然能這麽輕鬆地抄寫經書呢?
但,這不關秦滿的事情,她隻知道蕭執占據了她的位置。
今天她計劃的經書,怕是抄不完了。
眼見抄了一張又一張,蕭執還是不停歇。
秦滿終於開口:“陛下,您迷路了嗎?需要我來找沙彌帶你出去嗎?”
她在逐客。
除了簡單的寒暄外,她對自己說的,隻有這些。
蕭執鼻尖一頓,眼看著一張好好的經文被汙染。
他不由抬眸:“可惜了。”
秦滿抿唇:“我可以再抄。”
蕭執搖了搖頭,將紙張扔進那已經不再溫熱的水裏。
硯台上也因著他的拖延,而起了一層冰碴。
他平靜陳述一個事實:“不能抄了。”
秦滿不說話了,她搞不懂這位要做什麽,索性就不理他。
“這佛經有什麽好的?”她不說話,蕭執反倒是要說了。
他說:“朕這幾年讀了這麽多,也沒有從中讀出什麽道理來。”
秦滿沉默片刻:“許是陛下心不靜。”
“那你讀出什麽來了?”蕭執抬眸看她。
他記得她是最愛鬧不過的性子,從這佛經中參透出什麽來了?
“我的心也不靜。”秦滿理所當然地開口。
這些年中,她雖然日日抄經,卻從沒有從中抄出什麽道理,隻當這是打發時間的東西罷了。
蕭執聽她這話,不知為什麽突地一聲笑出來:“看來你我之間,還是知己。”
他指著身旁的石凳:“坐。”
秦滿坐下瞬間,皺眉。
剛剛那個冰涼的石凳剛被她坐熱,這家夥就來搶了。
現在,又要她重新來熱。
似是看出她的不滿,蕭執從袖中掏出暖爐,遞給了秦滿。
盯著眼前的龍紋半晌,秦滿終究還是接過來了。
也許人想死又不敢死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吧。
天不怕地不怕,總想惹個大的,讓人殺了她。
“你知道麽?安樂被交給英國公養了。”
秦滿琢磨著再怎麽惹蕭執,對麵就先給她扔過來一個炸彈。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安樂?
那是姑姑的女兒。
她不是死在宮變當日了嗎?
蕭執來了這麽久,第一次見到她臉上的情緒波動,不由得笑了一聲:“她沒死,隻是表內你父親藏起來。”
“區區欺君之罪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滿心中陡然一驚,連忙要起身下跪,卻被蕭執按住了肩膀,怎麽也起不來。
“跪什麽跪?”蕭執不悅:“朕隻是與你說些家常罷了,你若是這樣,朕就走了!”
放在幾句話之前,秦滿都恨不得送瘟神。
但現在不一樣,她想從這個人口中知道自家的消息。
她太久沒有聽到關於家中的一切了。
一雙漆黑的眼睛期待的看著男人,其中的光芒讓蕭執掐緊了在袖口中的手。
“朕又不是什麽嗜殺之人,既然當年落下了,現在也就不殺了,左右一個公主,你父親想養著,就養著吧!”
秦滿微微鬆了口氣,強扯出一抹笑來:“多謝陛下。”
陛下下一刻又投下一顆炸彈:“你兄長不再管理定遠軍。”
秦滿眼睛又瞪圓了,定遠軍可是秦家的根基,兄長若是手中沒有了兵權……
“定邊軍如今歸他管理,可他……”蕭執輕嗤一聲。
秦滿忙不迭地問:“他怎麽了?”
在與陸文淵的分分合合將秦家的名聲敗壞得七七八八後,秦滿總是格外地在乎家人的情況。
“他放著好好的將軍不做,非要娶朕的姐姐,做駙馬!”蕭執扔出這話後,秦滿心中因為他奇怪行為而升起的警惕,竟然奇異地消失了。
原來陛下不是無緣無故來找茬啊,是有人覬覦他的姐姐,他不爽地來發泄了。
而她這個覬覦者的妹妹,不就是最好的對象嗎?
想到這,秦滿的神色都放鬆了些。
“情愛之事,陛下不必強求,每個人心中自然有一杆稱。”
兄長肯為了長公主殿下放棄兵權,那自然是因為在他心中這麽做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