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嚴的屋脊獸旁,十歲的蕭永寧蹲在那,與它一起欣賞著夕陽。

他神色深沉,宛如在思考著什麽嚴肅的問題一般。

但是實際上……

“父皇,我下不去了!”

他是趁著太監修理瓦片的時候悄悄爬上來的,躲在一旁的屋脊上睡了片刻,再醒來就沒有梯子了!

蕭執閉了閉眼,他已經想不起剛剛得到這個兒子的時候有多歡喜了。

現在他隻想伸手,給蕭永寧一個完整的童年!

史高義如今已經老了,臉上的神色越發的慈祥。

他悄無聲息地揮揮手,便有太監小心的為太子殿下架上梯子。

蕭永寧對著他露出大大的笑臉,將長袍塞到了腰間,三下五除二地就爬了下來。

自從他七歲開始,朝中就遴選出數十位少年與他一起習武讀書,他現在已經是個有著巨大破壞力的習武型小魔頭了。

蕭執淡淡的瞥了一眼年紀越大越糊塗的老奴才,在蕭永寧要跑之前,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給帶了回來。

“朕聽聞你今天頂撞先生了?”他淡淡開口。

蕭永寧冷笑道:“他算什麽先生?”

太傅年邁,已經不能再教導蕭永寧,蕭執給他換了一位新的先生。

亦是名儒。

可在蕭永寧嚴重,這個人卻連先生的一根手指都不如。

“那廝說百姓之所以不富足,皆是因為未曾讀過書,未曾見過世麵的原因!”蕭永寧被父親抓著衣領往外走,不忿道:“還說皆是他們祖上毫無遠見,才會如此!”

“若他們有著耕讀世家的遠見,說不準孩子如今已經是進士了!”

“父親你聽聽他說得這是人話嗎?”蕭永寧冷笑道:“百姓填報肚子就已經是天大的難題,那個老頭子居然還想讓百姓有遠見!”

“他家是如何有遠見的?”蕭永寧伸出四根手指:“隻他一家就占了一府之地四城良田!”

“人富了,閑了,能沒有遠見嗎?”

“孤看百姓們的遠見就是被他們家給吃了!”

在蕭執麵前,這個小崽子開始稱孤道寡了!

蕭執一巴掌拍在他的頭頂,可唇角笑意卻是忍不住揚起。

這所謂“名儒”是他和秦滿精挑細選出來的,就是為了試試讀了數年折子的蕭永寧能不能分辨出來。

但現在看來,這所謂名儒,在他眼中也不過如此。

他聲音越發的嚴肅:“但他是海內名儒,是朕為你選的老師,你有他的教導,在士林中的名望會好很多!”

“孤需要好名聲?”蕭永寧不屑地道:“古往今來,想要做大事的人,在士林中能有什麽好名聲?”

“便是前朝文帝,在世時在士林中的名聲也逃不過一個好大喜功,可實際上呢?”

“他在位時的賦稅最低,疆域最大,土地兼並最輕!”

“後來的那個仁宗,大家倒是喜歡,可實際上呢?”

“割讓土地,京都繁華而其他郡城貧困不堪,在位期間有記載造反便有百餘次!”蕭永寧越想越氣:“他的仁,仁在哪裏?”

“仁在士大夫的小故事中,還是仁在他從來不殺士大夫,從不管理土地兼並,將朝中所有權利交給士大夫?”

他氣鼓鼓的道:“孤與士大夫的利益本就不同,士林不喜歡孤,就證明孤作對了!”

少年人說的話淺薄,卻是直點核心。

蕭執眸中笑意越濃:“你還稱孤?”

“哦,這是那糟老頭子教孤的!”蕭永寧撇撇嘴:“他告訴我,要稱孤道寡,要遠離不賢之人!”

“誰是不賢之人?”經過數年篩選,蕭永寧身邊已經有了六七個絕對的班底,文臣武將家的孩子都有,卻唯獨沒有那個太傅家族甚至是那一脈人的孩子。

“不過就是看孤沒有親近他們家的孩子罷了,若是他們家的孩子都是那般模樣,別說讓孤接近了,就是讓孤任用他們做官都不行!”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風啊!”秦滿正在東宮中給蕭永寧檢查的功課。

如意就乖乖地坐在桌角,好奇地看著白紙黑字,可小手卻老老實實地,根本沒有上前撕扯哦意思。

比起從前的蕭永寧,如意怎一個乖巧了得!

蕭永寧上前兩步,將如意抱在了懷中:“好如意,想哥哥了沒!”

“想!”如意奶聲奶氣,抱住兄長,小聲在他耳邊道:“娘親剛剛在誇獎你!”

她都聽到娘親剛剛說兄長有明辨是非能力,是個好太子了!

秦滿淡淡瞥了一眼這小間諜。

她雖然乖巧,但是小心眼卻一點都不比蕭永寧少,小小年紀就可見一斑。

蕭永寧眼睛猛地亮起來,看向了父親母親,終於從他們的眸中看出了滿意。

他撓著頭,半晌後才嘿嘿地道:“我就是隨便猜猜,隨便猜猜!”

但語氣中的歡喜,卻怎麽也藏不住。

秦滿頷首:“猜得很對,從今日起就去大理寺吧。”

她道:“你先生的案子,正好你親自來審!”

前一日還因為成為太子殿下老師而歡喜的人,次日便同自己一家人一起進了監獄。

前後落差,怎能用一個“大”字來形容?

隨著他的入獄,太子殿下也正式出現在朝臣之中。

他隨著大理寺卿前前後後參與了整個案件,其中抄家無數,見到的慘狀也無數。

秦滿偶爾能聽見這孩子在睡夢中不安的囈語,可在次日他卻又精神抖擻地再次出現在大理寺。

他身邊那些個混世魔王,也漸漸地不再招貓逗狗,有了些大人的樣子。

時間以晃五年,十五歲的太子殿下已成了大理寺中實質性的二把手,蕭執又將他調去六步輪值。

在他十八歲這年外出賑災,保住江南一路糧食,並贏得百姓稱讚時,更是讓他直接總領六部。

一年一年的曆練,讓曾經的混世魔王成了沉穩睿智的少年。

他模樣繼承了父母的清雋熱烈,脾氣同樣熱烈如火,疾惡如仇。

他沒有父親的深沉,放肆大哭大笑,可卻沒有朝臣敢小覷這位殿下。

這個在奏折堆中長大的孩子,真的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能夠看透他們所有的小心思。

十九歲的年紀,雖然手段有些幼稚,但卻已經有了明君之相。

這樣朝臣們在被他折磨得無可奈何之際,又心中歡喜。

二十幾年的穩定期,讓他們越發貪戀安穩的環境,再不想接受陛下之前那幾年就有一次的叛亂。

“父皇,母後,你們說什麽?”十九歲的賢明太子蕭永寧不可置信地看向父皇母後。

他賑災回來不過半年,在各類朝政中忙得焦頭爛額,今日好不容易到鳳儀宮中吃飯,卻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十幾年過去,蕭執身上威嚴越發深重,但身姿依然挺拔。

歲月總是格外偏愛他這樣英俊之人,臉上的些許風霜非但沒有折損他的魅力半點,反倒是讓他越發的引人注目。

而秦滿,此刻身上除了成熟女子的嫵媚外,更多的是颯爽和屬於當權者的威嚴。

她除了越發風韻的身姿外,渾身上下找不到一點歲月的痕跡,甚至聲音依舊清脆如同往常。

“我們說,我們要南巡。”她揮退宮女,慢條斯理的給蕭永寧盛了一碗湯:“我和你父皇累了這麽多年,終於到了享受的時候了。”

“我們走後,你要照顧好妹妹,要處理好朝政,當然……”秦滿道:“我養得那些花,也要照顧好。”

她提起了很多東西,卻維護忽略了一件事情。

蕭永寧悲憤地道:“我還沒有同意呢!”

他也不孤獨了,也不深沉了,像是個被拋棄的大孩子。

不可否認的是,太子殿下無論有多英明神武,他也是個在愛中長大的、依戀父母的孩子。

剛剛接手朝政就被父母拋棄,這他怎麽能忍得住。

秦滿不得不提醒他:“我是皇後,你父親是皇帝!”

蕭永寧唇角顫抖:“你們是不是早就有計劃了?”

秦滿理所當然:“不然我們這麽培養你做什麽?”

她拍拍蕭永寧的手,淡淡道:“對了,別忘了替我探望你的外祖父!”

前些年,英國公就已經回宮養老了。

“我……”

蕭永寧還未再說什麽反對的話,蕭執便淡淡的道:“好了,不要做小兒姿態!”

他慢條斯理起身,拉住秦滿的手腕:“走吧,朕讓工部做了新的馬車,你看喜不喜歡!”

蕭永寧和如意坐在餐桌前,看著父母離開的背影,半晌後麵麵相覷。

在這一年,他們終究成了留守兒童。

之後數年,秦滿和蕭執除了偶有回京,大多數時間都在外。

直到蕭執六十五歲那年,他將皇位傳給已經成熟的蕭永寧,徹底成為太上皇。

朝中一切,都未曾因此有半點的波折,朝臣們已經習慣了這位太子殿下的領導。

蕭永寧在位四十六年。

終其一生,朝野皆稱之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