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個送給你!”
太傅小憩片刻,門外太子歡快的聲音便傳來。
太子殿下懷中抱著一堆東西,先小心將它們放在門檻上,自己艱難爬過門檻,然後再將它們都抱在懷中。
這可愛的模樣,讓先生會心一笑。
可馬上,他就笑不出來了。
看著陛下的私印,他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這是哪裏來的?”
“父皇的!”蕭永寧眨巴著大眼睛:“先生不喜歡這個嗎?”
“沒關係,我還有這個!”他將紅翡如意舉得高高的,沒有力氣的小手臂顫顫巍巍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它給摔了!
太傅閉了閉眼,連忙從蕭永寧手中拿過如意:“多謝殿下!”
他的笑聲有些發飄:“這是殿下哪拿的?”
都是陛下舊物!
蕭永寧笑嘻嘻的:“在父親的寢殿中啊,先生不喜歡這些嗎?我去拿其他的給你啊!”
聽著孝順土地這些話,先生終於無奈:“殿下,伸出手來!”
教學第一日便責打太子,想來想去都不太好!
但這太子殿下實在是欠打,這些東西也是能隨便拿的嗎?
書房中。
秦滿筆尖微動:“我是不是聽到了哭聲?”
蕭執眸光偏移,半晌後淡淡地道:“朕去瞧瞧,第一日上學,永寧現在如何了?”
口中說得輕描淡寫,但離開的腳步卻沒有半點的遲疑。
這個父親,終究是心疼孩子的。
秦滿看了桌麵上的奏折片刻,直接起身離開。
“先生……”蕭永寧舉著小手,可憐巴巴地看著先生。
先生的責打並不疼,但是……
永寧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打他!
“不問自取是偷,”太傅嚴厲道,“太子殿下想做一個小偷嗎?”
太子抽噎:“但爹爹說這裏是我的家!”
他的家,不是想要拿什麽就拿什麽嗎?
先生反問:“那這裏是不是陛下的家?”
蕭永寧懵懂點頭,不明白先生為什麽說這些。
這裏當然是父親的家啦!
“那陛下可不可以隨意拿走太子殿下的所有玩具,吃掉太子殿下的所有食物,將您的衣服全都扔掉?”
蕭永寧懵了半晌,搖頭:“父皇不會這麽做的,他不喜歡我的東西!”
“所以,殿下便仗著陛下為君子,便欺負陛下嗎?”
“父皇是皇帝!”蕭永寧在先生的言語下,語言係統有些混亂:“他不會要永寧的東西!”
父親可是天下最厲害的人,他怎麽會這麽做?
“陛下不會這麽做,殿下卻會!”
“陛下若知道殿下如此欺淩他,該有多傷心?”
三歲的小孩子,教導他太多大道理毫無用處。
當務之急是讓他學會推己及人,讓他善良起來。
“我……我!”蕭永寧辯解不過太傅,定定看了他半晌,哭了!
聲音越來越大,但這次卻沒有人敢上前哄他!
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麽突然間就變了?
昨日母親打他,今日先生打他,難道皇宮中的人都不愛他了嗎?
門外,夫妻兩個人憂心地看著這一幕,卻沒有一個人闖進去。
門內,讓蕭永寧哭了一會兒,先生才將他抱到了懷中,一點點給他講做人的道理,讓他今後不能這樣。
蕭永寧窩在太傅懷中,聽著“太子殿下富有四海,不需任何鬼祟之行”的時候,抬頭:“所以,我什麽都可以要嗎?”
太傅捋著胡須:“您隻是擁有,但想要的時候卻要考慮這天下蒼生,考慮那東西如今對旁人有沒有用。”
“損有餘而補不足,殿下該考慮的是怎麽將一部分人富有的部分,交給另一部分人的不足。”
蕭永寧似懂非懂,點頭:“我知道了。”
他有些糾結地看著那如意和印章:“我不能要這些,不能用父親的富有來彌補我的不足是嗎?”
“殿下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嗎?會因為沒有這些東西就凍餓而死嗎?”
“不會。”蕭永寧甚至不懂什麽事凍餓!
“那便不能拿!”太傅斬釘截鐵:“若是有朝一日,有人因陛下所擁有的東西凍餓而死,你才該請陛下開庫!”
他教導著太子殿下仁慈,但太子殿下聽不懂,隻是在腦海中留下了印象。
“哦……”蕭永寧哭累了,聽著太傅叨叨半晌,眼皮子一搭一搭地,睡著了。
秦滿這才和蕭執一起進門。
“陛下,娘娘!”太傅將孩子遞給兩個人,看到陛下熟練地抱著孩子,心中閃過感慨。
如此寵溺太子的皇帝,他從未見過。
剛剛他訓斥太子時,甚至做好了帝後二人闖進來,他告老回鄉的準備。
但顯然,這二位雖然寵溺,但好歹知道底線在哪裏。
蕭執微微頷首,低聲道:“今後先生莫要吝嗇教導。”
這就是容許他繼續用今天這個方式教導蕭永寧的意思了。
太傅微微鬆了口氣:“多謝陛下。”
他看著桌麵上那些東西,苦笑一聲:“陛下娘娘快將這東西收回去吧,老臣看這些……實在是有些惶恐。”
前兩樣可以一部分代表帝王。
後頭的那個雖然除了富貴外看不出什麽其他的苗頭,但能和那兩個印章藏在一起,本就代表它的不凡。
蕭執伸手,可那東西卻是落到了秦滿手中。
他神色一頓,看向秦滿。
女人垂眸撫著那在過去她甚至沒有多看過幾次的玉如意,上頭的祥雲圖案有些生澀。
她抬眸,黑白分明的眸中有著疑問。
蕭執沉默片刻,頷首。
秦滿忍了片刻,眼眶有些發紅。
她終於明白,蕭執不肯讓她見這如意的第二個原因了。
不想讓她難過,不想讓她去想過去數年中,他是如何抱著親手雕琢的如意,看著她與陸文淵同處一個屋簷下的。
“好了。”蕭執倏然開口:“時候不早了,愛卿且先回去吧!”
“是!”
太傅臨走時,餘光瞥過皇後娘娘那顫抖的手。
他想這個東西對於帝後一定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才會以普通之身,藏在陛下身邊。
房中一片安靜,蕭執再秦滿開口之前道:“都過去了。”
他一隻手抱著蕭永寧,一隻手拉著秦滿:“如今便是朕最快活的時候,阿滿不必再說什麽。”
秦滿點頭。
許久後,她道:“陛下今後會更快活的!”
他們還有許許多多的未來。
蕭執垂眸望著熟睡的孩子,輕笑一聲:“等他能掌控朝政,你我之間便再快活不過了!”
他懷中的小孩尚且不知道父親已經做好了將他扔在京城,和母親逍遙的打算。
他隻是蠕動著小嘴,將臉埋向更能讓他感受到安全感的父親懷中。
次日,迎來的又是先生的教導。
周而複始,蕭永寧五歲那年,終於迎來了其他的先生。
他們不如太傅嚴厲,卻能給他帶來更多新奇的視野。
兩年時間,蕭永寧小小的身板再皇宮中開墾出了小小的地塊,用自己“種”出來的蔬菜瓜果來償還那發冠錢。
他這行為,初衷隻是為了贖罪。
可在朝臣們口中,卻成了聖天子的證明。
一國根本為農,太子殿下小小年紀就能夠關心百姓困苦,親自農桑,怎麽就不是聖君了?
不要錢的好話時常會在秦滿和蕭執批閱的折子上出現,已經認識不少字,能夠也瞧瞧折子的蕭永寧,在瞧見這些內容的時候,稚嫩的小臉上往往浮現看待愚蠢人類的嫌棄。
這些人,真是拍馬屁都不懂!
沒錯,兩年時間,軟軟的會撒嬌的一小團已經進化成了一個中二小魔頭。
除了幾個嚴厲的先生能夠壓住他之外,再沒有人能將他怎麽樣!
他也學會了試探皇後和天子的底線,雖然不曾惹出來什麽再讓他們震怒的大禍來。
可是……
小禍卻從來不斷,若非沒有長翅膀,恨不得親自飛到天上去看看,上頭有什麽。
“蕭永寧,給朕下來!”威嚴沉穩的聲音在下方響起,蕭執眸光沉沉的看著房梁上的蕭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