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打亂,前後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她仿佛透過冰冷的房頂看到了那一日:“陛下仁慈,下令但凡有無辜死去者,賞撫恤銀子百兩,著家人攜信物來領。”

“奴婢和一群小宮女躲在冷宮中,非但沒有被波及,還因著身家背景清白,幸運被調到了禦前,”茯苓柔聲道:“在禁宮開放那日,欣喜地跑去看爹娘,想要告訴爹娘我以後能給他們更多錢了。”

“但我沒在探親處找到他們,在領撫恤的地方瞧見了他們。”

一瞬間,茯苓的神色如同惡鬼:“他們竟敢在宮門前撒潑,大叫著我為什麽沒死,我肯定死了,宮中是不是將我的撫恤銀子給吞了!”

“他家孩子最好了,撫恤銀子若是得不到,他們就去順天府告!”

那時,她站在人群後看著父母這樣,恐懼多過羞恥。

她想去勸父母不要這樣做,不要在皇宮前無知者無畏,這裏的人不會忍讓他們。

可當她的身影出現的瞬間,父母的聲音瞬間消失。

那一刻,茯苓看到了這兩個人眼中的失望。

他們想她死,想領這一百兩銀子。

往常在宮中,茯苓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每月月錢二兩,但她要吃飯,要打點,能給娘親的一個月隻有五百文。

兩三個月給一次,一年能給五六兩銀子。

若是能領到那一百兩的銀子,就相當於她給家裏二十年的銀錢。

但她不可能給二十年的,等她二十五歲出宮後,她就不能給銀子了。

所以,他們希望她早早死了,希望用她的撫恤銀子,過上更好的生活。

那一刻,茯苓如墜冰窟,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十八年大夢一場,她的父母從來未曾愛過她,這些年的笑臉相迎,不過是為了錢財。

她不敢迎接他們眼中那惡毒的失望,不敢去和他們對峙為何這般對她。

她匆匆地跑回宮中,躲在屋子裏哭了一場。

再之後,她便是禦前的大宮女,一個月能賺從前一年的銀子。

可她卻再也未曾去見過爹娘,再也未曾給過他們一分錢。

“奴婢已經是個體麵人,但奴婢還覺得不夠。”茯苓咬著衣袖,有些神經質地道:“因為奴婢的弟弟成了舉人老爺了。”

她冷笑一聲道:“這世上,壞人不會有報應,他們吸飽了血隻會活得更好。”

“我爹娘在一開始還會因為沒了我的每月五百文銅錢而後悔,可等到弟弟成了舉人,他們就又變了臉色了。”

她悄悄去過曾經的家,聽到母親和旁人抱怨:“家裏的那個賤丫頭沒有福氣,她弟弟如今可是舉人了。等考上進士,我就是官老爺的娘,沒她我們一家子也可以過得很好!”

“呸,以後她死在我家門外,我都不會管她!”

“奴婢聽著那些,卻沒有半點傷心的感覺。”茯苓輕輕道:“奴婢隻是想爬得更高,想他們即便是成為進士,也要在奴婢麵前卑躬屈膝。”

“但陛下不近女色,對他有過任何舉動之人,都被趕出了宮中。”她歎息道:“這實在是讓奴婢有些難辦,直到娘娘出現了。”

她看著陛下墜入情網,看著他魂不守舍。

那時,她便下定決心,要去皇後娘娘身邊。

所以她故意表現出對皇後娘娘的友好,積極爭取去東柳巷的機會。

“娘娘也許不記得了,”她柔聲道,“您在東柳巷的時候,還誇過奴婢按摩手藝好。”

那時,娘娘與陛下鬧到很晚,身子疲乏。

她狀著膽子開口要給娘娘按摩,雖然娘娘沒能看清楚她的臉,卻誇了她。

這也是她後來能夠進入鳳儀宮的最大依仗。

秦滿沒有打擾茯苓的回憶,隻是靜靜地聽著她剖析著自己的內心。

這也是全了她們最後的情分。

因為她不會讓茯苓活下來。

讓一個企圖害她的人活下來,那無異於是對著所有人說:快來害我吧!

她的孩子才剛剛出生,她不可能犯這麽愚蠢的錯誤。

“但可惜,即便是到了娘娘身邊,即便我使盡千般手段,陛下也未曾多看我一眼。”茯苓挫敗道:“陛下心中,仿佛隻有娘娘一個人。”

明明廢帝能有上百個妃嬪,為何陛下就不如他呢?

“即便娘娘有了孩子,我也不能趁虛而入。”

“我不能等了,再等下去我就年紀大了,就再沒有伺候陛下的資本了。”

“但娘娘太聰明了,”她可惜道,“您身邊沒有留下半點能夠動手的機會。”

“我有哪怕一點妄動,下一刻都會人頭落地。”

“所以,我定下了那個計策,勾引禦前軍副統領。”她唇角笑容輕蔑:“那個被美色和權勢衝昏了頭腦的蠢貨,竟然會相信我說的話,竟然真的肯做那種蠢事!”

“我對娘娘沒安好心的。”她柔聲道,“我想讓娘娘死,等娘娘死後,白芷愚蠢,半夏木訥,您身邊唯一能照顧太子殿下的就隻有我!”

“到時候,陛下便是為了小太子,也會接近我。”

“男人多薄幸,等他忘了娘娘,等他發現我的好,那我便是他下一個女人。”她眼中閃過狂熱:“我不求陛下對我像是對娘娘那般好,隻要有三分好處,我便能夠讓他們萬劫不複!”

“但……”她遺憾道:“您的身體太健壯了,早產之下竟然也沒能有半點損害。”

“我甚至還沒有能夠在您月子中作手腳,陛下就已經順藤摸瓜的查到了那個蠢貨。”

撫著自己淩亂的發絲,她柔聲道,“所以我決定最後一搏,想要成為陛下的女人,想要免除這次懲罰!”

她眼中驟然充滿嫉妒:“可我沒想到,我居然連接近陛下的機會都沒有!”

她咬牙切齒:“是不是這天下好命人,永遠都是那麽好命!”

“像是我的弟弟,他不用被賣進宮中做太監,還靠著我每月的五百文成了舉人。”

“像是您,明明嫁給了陸文淵那樣的人,注定在後宅中發爛,卻還遇到了陛下這種癡情人,救您於水火!”

“這世上,怎麽有這麽多不公平的事情!”

“我不服!”

在最後,她的聲音竟有些淒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