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滿逗了他許久,等這孩子累得開始打哈欠了,才讓奶娘抱著他下去。

看看窗外,已經是下午了。

她靜靜坐了一會兒,開口:“走吧,去見見茯苓。”

慎刑司牢獄中。

此刻已經被打掃一新,那些個帶著血汙的刑具被清理得幹幹淨淨,地麵上的水和各種難聞的排泄物全都被弄走。

此刻除了有些陰森些,和普通大牢竟然沒有什麽區別。

茯苓無力地靠著牆,看著太監們辛勤地勞動,不由得冷笑一聲。

這些個狗奴才,就隻會在貴人麵前做樣子!

若她是貴人,若她也能分割陛下的一半權利,她是不是也能讓這些人俯首帖耳?

因著受傷,她的大腦已經有些不清醒。

吱呀一聲,牢門被打開。

慎刑司總管瞧著茯苓身上剛剛換上的幹淨衣衫,指尖在她領口一挑。

滿意地看到她根本看不出受刑的皮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茯苓姑姑,皇後娘娘要太看望您了。”

“娘娘天生仁慈,不計較您過去的錯誤。”他表情陰惻惻的:“但您也要懂得好歹。”

“可千萬別讓咱家聽見,你對皇後娘娘口出狂言。”

這廝正是將皇後娘娘氣得早產的罪魁禍首之一,若是這次在他眼皮子底下,再將皇後娘娘給氣病了,那他的皮都誒被陛下扒了!

茯苓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已經沒了神采,隻有死誌。

“我若是說呢?”慎刑司總管戳了戳她的臉蛋,在她打了個哆嗦的同時,輕聲道:“那你最好祈禱,皇後娘娘走後,你立刻就去死!”

茯苓掃視著這被編好草席覆蓋著的牆麵,悲哀地察覺到自己竟然連死的自由都沒有。

她閉了閉眼,拒絕再次和慎刑司總管溝通。

在她閉眼的瞬間,慎刑司總管臉色陰騭無比。

做他這一行的,都是心狠手辣。

眼前這狗奴才,若不是陛下下令讓娘娘親自來審,他早就將她挫骨揚灰了。

現在……

還敢在他麵前拿喬?

“老祖宗,皇後娘娘來了!”

他正想給茯苓點顏色看看,小太監匆匆忙忙跑過來匯報。

腳下一頓,腳尖向後一轉。

他那張陰冷的麵頰上浮現柔順的笑容,弓著腰小跑朝外跑去。

“奴才拜見皇後娘娘,祝娘娘大喜,祝太子殿下大喜!”

在秦滿轎子落在慎刑司前的那一刻,他的腳也正好從慎刑司裏麵邁出來,分毫不差地給秦滿行禮。

“起來吧。”

秦滿從半夏手中接過一個錦囊,放在了總管手中。

她向來是這樣的,宮人的頭頭腦腦們,隻要見到她就能夠得到賞賜。

有時,秦滿也會懷疑這是她這麽快掌管皇宮的原因。

慎刑司總管連重量都沒掂,就將東西收到了懷中,眉開眼笑道:“多謝娘娘!”

早聽聞這位娘娘大方,可他除了第一次和眾位總管一起麵見娘娘,就再沒見過她了,隻能瞧著其他總管吹皇後娘娘給了他們什麽賞賜。

如今終於也輪到他了!

“帶我去見見她吧!”

秦滿幾不可查地歎了一聲,開口。

茯苓自到了她宮中後,是兢兢業業,無一日不稱職。

在初始接手宮廷事務的時候,她遇到的幾個不配合的總管,也都是茯苓靠著豐富的經驗幫她換下去的。

雖然隻相處了一年,但在秦滿心中她是有分量的。

她這一聲還帶著感情的歎息,讓慎刑司總管心驚肉跳。

他們慎刑司,最怕的就是這個情況。

有時候,主子將奴才送過來了,讓他們狠狠地收拾。

他們收拾狠了,主子接人的時候怨他們沒手下留情。

若是敢動惻隱之心,那就更好笑了!

主子讓你收拾的人你不收拾,敢在這收買人心,你想做什麽?

他之前的幾位總管,都是因著這兩個原因走的。

他是陛下登基後才提拔上來的,才做了幾年總管,現在還不想走。

小心翼翼地對著皇後娘娘笑了笑,他將人帶到了茯苓地牢前。

秦滿通過柵欄,看著裏麵的人,半晌沒有說話。

她沒有問茯苓為什麽要這麽做,更沒有痛心疾首地指責她辜負了自己的信任。

這種話,在這個時候除了惹人發笑外,沒有任何用。

最終,是茯苓先開口了:“奴婢拜見皇後娘娘。”

她艱難的起身搖晃行禮:“奴婢沒想到,娘娘還會來看奴婢,您太心軟了。”

按照常理,她這樣的人,就該被直接斬首。

秦滿靜靜地看了她半晌,開口:“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

茯苓想了半晌,笑了:“娘娘讓奴婢的家人都來陪奴婢吧!”

輕描淡寫的話,讓慎刑司總管眼皮子直跳。

這些年,他隻聽說過讓上頭放過自己家人的,還沒聽過要拖著家人去死的。

他恍惚想到第一日審訊的時候,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告訴茯苓“隻要你全都招了,你家人就能活命”。

想來她撐了三天大刑才招,就是因為這句話!

她是真的想帶著她的家人去死。

隻行禮,就耗費進了茯苓的全部心神。

她踉踉蹌蹌的重新跌倒,躺在地上仰天看著房頂,幽幽道:“奴婢家中有兄長有弟弟,可到最後餓得快死了的時候,賣的卻是奴婢一個讓你。”

她的眼睛已經流不出淚來:“阿娘說進了宮就能吃好的,她是為了我好。”

“但我在走的那天前,聽她說賣我的錢到賬了後,就給兄長娶媳婦。”她眨了眨眼,好笑道:“人都快要餓死了,她還想著娶媳婦。”

“後來啊,奴婢進宮之後,被欺負得生不如死,直到排到了家中親眷來探望的日子。”她聲音變得低低的:“他們沒有看出來我瘦了,他們隻是問我這幾個月的銀子呢,說兄長娶了媳婦,懷了孩子,要錢來進補身體。”

“說弟弟還小,長身體也要錢。”

“他們還說讓我努力,隻要爬上去做女官,弟弟就有錢讀書了。”

“那時,奴婢還傻,不知道恨。”茯苓幽幽道:“奴婢隻覺得,隻要奴婢做得夠好,爹娘就會喜歡我。”

“他們那幾年,對我的笑,比我入宮前的十多年還要多。”

“直到陛下攻進皇宮。”她聲音突然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