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哀戚的聲音響起。

陸文淵朝著遠處看了一眼,不管不顧地繼續吃他的肉,不顧孟秀寧也不顧那個瘦得皮包骨的兒子。

曾經最疼愛的人,現在在他的眼中不如一塊肥肉。

他的母親在來這的路上就已經死了,陸文淵在路上被扒了一層皮,到這之後又要馬不停蹄地日日勞作。

在繁重的體力工作中,他已經沒了屬於讀書人的矜持,隻有本能的野性和展露無疑的自私。

唯有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偶爾才會想起京中那紙醉金迷的生活。

倘若他當初沒有辜負阿滿,倘若他不曾遇到秦滿……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夢中劃過,又在他睜開眼睛看著睡了十幾人的房屋時消失殆盡。

他知道,有蕭執在,他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天下最尊貴的人厭惡他,憎恨他,他還有什麽翻身的機會呢?

孟秀寧懷中的孩子嗦著手指,渴望地看著父親手中的肉。

這一組犯人領肉是以家庭為單位的,陸文淵領的是他們一家子的肉,可他卻一個人給吃了!

孟秀寧望著遠處那一家人其樂融融吃肉的模樣,眼淚簌簌地落下。

但北方的寒風不養人,她粗糙的皮膚已經不能勾起陸文淵半點的同情。

他甚至厭惡地後退一步:“哭什麽?喪門星!”

都是這個女人,將他的好前程給哭沒了!

說罷,還狠狠瞪了一眼孟秀寧懷中的睿哥兒:“帶著你的小畜生滾遠點,不要耽誤我吃飯!”

孟秀寧望著眼前這沒有半點從前模樣的男人,終於失去了對他最後的幻想。

他從來就是這麽自私的人,是她過去沉浸在他的光環下,對他有幻覺。

倘若不曾被他哄騙,不曾生下睿哥兒,她如今是不是也會嫁給一個普通人,過上普通的日子?

此刻,眼前的男人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在男人要上前推她的時候,孟秀寧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般模樣給誰看?”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她看不到你這樣!”

“便是瞧見了又怎麽樣?”她譏諷道:“瞧瞧你這狼狽的模樣,她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她會覺得,與你和離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情!”

“你本來就是下等人家,現在終於回到了你的位置!”

她一句句話,都紮在了陸文淵的心中,讓他雙目赤紅。

“賤人!”他終於忍無可忍,將手中的粗碗一摔,朝著孟秀寧撲過去!

“這狗東西,又打老婆!”

旁邊的罪犯看著他這架勢,終於忍無可忍。

他們便是被流放的犯人,也是對外人作惡,沒有對家人這般的。

人陪著你到這苦寒之地了,你還打人,你是人嗎?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將手中的碗朝著娘子手中一塞,揮著拳頭就上去了。

“下賤東西,你敢打我?”

陸文淵被錘了一拳,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最底層的粗鄙之人,氣急敗壞:“我是狀元,是朝中四品大員,你敢這麽對我?”

那漢子嗤笑出聲:“狀元老爺,怎麽和我們這些窮苦人在一起?”

臉上笑容驟然一收,他呸了一聲:“狗東西,找打!”

說罷,又一拳揮了上去。

陸文淵被打得口中流血,不由得踉蹌兩步,絆倒在地。

在後腦接觸地麵之時,剛剛被他扔在地上的粗碗碎片正好紮進了他的脖頸。

他眼睛倏然瞪圓,在男人又一拳揮上來的時候,瞳孔緩緩失距。

“血!”

不知是誰在火光下發現了他身體流出的鮮血,一聲尖叫之後嚇得眾人四散。

陸文淵瞪大的雙眼茫然地盯著天空,唯有身下汩汩流出的鮮血昭示著他死在了這年的第一天。

“好!”

當天邊的煙火再次升騰之時,殿中望著那宛如鳳凰翱翔的景象,拊掌叫好。

這等複雜的技藝,內務府那不知研究了多久,才研究出來。

這位陛下,莫不是登基的時候就想著娶婆娘了,才會研究出這種好東西。

秦滿抬眸看向天空中展翅的鳳凰,金紅二色在她眸中映出漂亮的光芒。

蕭執隻看她這般模樣,就覺得心思沒有白費。

桌下的手,握住了秦滿的手,他輕笑道:“阿滿,今日你可歡喜?”

秦滿側眸,望著他溫和的模樣笑。

隻是這樣,她眉梢眼角的歡喜,便再也遮掩不住。

蕭執亦是如此,滿朝文武從未從這位陛下眼中看到幾乎沉淪的溫柔目光。

為了一女子,他當真是……

溫柔到了骨子裏去。

一場宴會,賓主盡歡。

吉時一到,蕭執便帶著秦滿離開,回到鳳儀宮中。

這裏的一花一草,都是蕭執親自監造。

秦滿望著這富麗堂皇的宮殿,總能從中找出自己家中的影子來。

指尖撫過與她房中一般無二的博古架,她道:“陛下,這……”

怎麽和家中的一模一樣?

他怎麽又搞在西北的那一套?

可話,秦滿卻沒有說全。

一切隻因蕭執捧在手中的那龍鳳蓋頭。

“娘子。”蕭執眉眼彎彎:“我們還未曾喝合巹酒,未曾掀蓋頭。”

帝後婚禮與常人不同,沒有平常的那些禮節,但是蕭執想要。

他想要不管他是皇帝,還是一介匹夫,都能娶到他心儀的娘子。

“夫君,你隻站在那,蓋頭會跑到我的頭上來嗎?”

秦滿站在原地,對著蕭執開口。

霎時間,男人眸中浮現亮光。

他三兩步行到秦滿麵前,下一刻紅蓋頭便落在了秦滿的頭頂,她眼前一片大紅。

耳邊男人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手中被塞了紅繡球的一頭,秦滿握著那繡球在蕭執的引領下坐在了床頭。

“娘子……”聲音從遠方傳進了她的心中。

下一刻,秦滿眼前一亮,男人溫潤歡喜的眉眼出現在她的麵前。

她與他共飲合巹酒,與他紅燭帳暖,共度春宵。

今日之後,他們是夫妻,是這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娘子,娘子……”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喚在秦滿耳中響起。

她攬住男人的脖頸:“蕭執,承鈞,夫君……”

一聲又一聲,軟了蕭執的所有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