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臣婦、到臣女、再到妾身,秦滿將身段柔軟到了極致。
蕭執指尖撫過她有些枯黃的發絲:“有什麽事,比朕的命令還重要?”
“秦滿,”他冷聲道,“朕不喜枯瘦女子,你若想保你英國公府,便不要用這身子貽笑大方。”
那陸府,將她變成了這樣,有什麽留下的必要?
至於她的事情?
指腹向下,一節一節按著她瘦得突起的脊骨:“你那事,無非就是複仇。”
“這世上,還有比討好朕,更快實現複仇的方法嗎?”
甚至無需討好。
他隻要秦滿一句話,隻要她一句求助,便可讓陸家灰飛煙滅。
此非明君所為。
但當他踏上這牢房中時,他便也不是明君了。
“是。”帝王沒再給秦滿半點回旋的餘地,她隻能應諾。
“不知陛下可有心儀住處?”
想必,她又要踏入一個再也出不來的後宅。
蕭執訝異:“你竟連個宅子都無嗎?”
此刻她這般草木皆兵的模樣,若將她帶回私宅,隻怕又要多想。
他索性將問題拋了回去。
秦滿沉默不語,神色羞恥。
她的宅子,都贈予陸文淵打點了。
“罷了,既剛提過東柳巷,你便住在那吧。”蕭執眸中閃過無奈:“你英國公府,總不會連個宅子都不給出嫁女住吧。”
秦滿麵色漲紅:“我父母並非那般人!”
“那你便去。”蕭執一錘定音。
此處人多眼雜,蕭執不便多留,拍拍秦滿的肩膀:“此案簡單,你不必多慮,京兆府會知道怎麽判的。”
“多謝陛下。”秦滿叩首。
無論帝王所求為何,這一刻她是感激他的。
“對了。”蕭執倏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四年前,大長公主之長孫呂堯,因當街鬥毆、重傷朝臣,被禦史上奏。朕罰其往北境軍中效力五年,至今未歸。”
除了夫妻之事,他能解決秦滿遇到的所有問題。
可當呂堯流放之時,秦滿卻隻關注陸文淵臉上那不值一提的傷。
腳步聲遠去,秦滿驟然墜入回憶——
那是五年前,陸文淵剛剛高中狀元,春風得意。
他攜她同遊東市,卻在長街上撞見呂堯。
那人亦是秦滿年少時的對頭,卻與陸小曼不同。
他狎妓濫賭,行止卑劣,秦滿對他厭惡遠勝厭煩,向來避之不及。
可那日,沒能避開。
呂堯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圍住她,嗤笑她堂堂國公府千金竟嫁了個窮書生,譏諷陸文淵一年的俸祿尚不夠她買支簪子。
那隻輕佻的手幾乎要觸到她臉頰:
“不如你紅杏出牆跟了我,左擁右抱豈不快活?到時我允你用我的銀子,去養你的好夫君——”
秦滿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她不屑與呂堯這等渣滓糾纏,更無法忍受他這般作踐陸文淵,抬腳便要踹去。
可那次,陸文淵比她更快。
那個素來溫潤如玉的新科狀元,竟赤紅著眼,嘶吼著“不準欺辱我娘子”,便不管不顧地撲上去與呂堯扭打在一處。
即便落於下風,即便被打得骨裂筋傷,卻仍不肯退讓半分。
最終是京兆府尹親自帶人,才將兩人強行分開。
那是陸文淵在她麵前最血性的一次,讓她深信,她的夫君願為她拋卻斯文、以命相護。
所以後來,即便被婆母孟氏厲聲斥責、禁足府中,即便孟氏嚴令她不得再外出“招蜂引蝶”……
她也因著陸文淵一身傷痕,咽下了所有委屈。
原來那件事竟有後續。
原來呂堯因此被遠逐邊疆。
如此,大長公主今日對她那莫名的敵意,便說得通了——
是恨她害得其孫流放苦寒之地?
可當年動手的亦有陸文淵,為何她還要為他與孟秀寧撮合?
難不成那位殿下覺得,這兩個“好兒郎”,都是被她秦滿給帶壞了?
秦滿低低笑了一聲,似諷似歎,朝著蕭執離開的方向輕聲開口:“多謝陛下告知。”
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又為她擋下一樁麻煩。
女聲自耳邊朦朧響起,蕭執一步踏出牢門。
牢獄門口,剛隨著蕭執進去,卻悄悄掏出來的史高義額間汗珠滾滾而落,他卻連指尖都不敢稍動。
“主子,”他壓低聲音稟告,“京兆府尹高廉已經候著了。”
上方久久無聲。
史高義心下凜然,下意識抬眸,卻見蕭執正靜靜看著他,眸色深晦難辨。
霎時間,史高義脊背發寒,冷汗涔涔而下。
知曉了天子如此陰私——他這條命,還能保住麽?
高廉此刻正處於禁軍重重包圍之外,望眼欲穿地望著蕭執的方位。
他不明白,這小小的事為何勞得陛下親臨,更不明白陛下又為何單獨去見一個婦人。
瓜田李下,陛下難道不懂避嫌嗎?
“高卿。”倏然間,帝王的聲音傳來。
高廉精神一振,越過人牆,上前下拜:“微臣拜見陛下。”
蕭執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看了他半晌,在他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後,才道:“案件既證據確鑿,為何不曾捉拿罪犯到案?”
高廉嘴巴動了動,有些猶豫:“陛下,那畢竟是長輩。”
以卑犯尊,有違倫常啊。
若今後天下女子都學這一套,豈不亂套!
“高廉。”蕭執平淡的聲音自他頭頂傳來:“你如此孝悌,不如將那罪犯接回你家,用你娘子的嫁妝養起來?”
霎時間,高廉臉色漲紅:“微臣,微臣……”
可蕭執卻再沒有與他交談的興趣,大步離開。
高廉望著他的背影,許久之後跺腳:“陸文淵害我!”
若非同情那廝,他怎會說出如此話來!
什麽“畢竟是長輩”?
難不成陛下之前殺的廢帝就不是長輩了嗎?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暗指陛下嗎?
想到陛下離開時那不明不白的一句,他神色一肅:“來人!秦氏所告之事經本官查實,全部為真。即刻隨本官一起去捉拿那毫無廉恥的罪犯!”
不多時,找了好幾個地方的衙役便得知陸宇達住在了陸府。
高廉親自帶人敲響陸家大門,不分青紅皂白便衝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