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滿不語,隻是靜靜的看著這冒昧的家夥。
她與大長公主有前怨,無新情。
之前那次虛與委蛇的亮相,也不過是大長公主在蕭執的威逼下不得不做出的選擇罷了。
這點情分,也在後來呂念的小動作下徹底消失。
如今呂大爺有什麽資格,讓她再去見快要死去的大長公主,為她了卻死前遺憾。
呂大爺額頭上滲出汗珠,對年輕他幾十歲小年輕低頭的感覺並不好。
但為了母親,他也豁出自己的老臉了。
“秦姑娘,我呂家和公主府,如今在京中還有莊園十五處,商鋪無數,田地數百畝。”
他咬著牙關道:“隻要您願意去見我母親一麵,我願意將這些雙手奉上。”
秦滿訝然:“你……”
這手筆,也太大了!
堪稱是傾盡全家之力隻為讓大長公主死而無憾。
大長公主能養出這樣的孩子,也不算是她的失敗。
呂大爺苦笑道:“不瞞您講,這些日子我也試過要將這些產業變賣。”
他麵色不好:“但不論是哪方人馬,給出的價格都極低。與其將這些東西賣給那些人,不如雙手奉給姑娘,隻求一個母親死前心安。”
呂家再無回京可能,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情。
既然如此,京中貴族分吃起呂家也就無需客氣。
數日嚐遍人情冷暖後,呂大爺心一狠索性梭哈。
與其受氣賣給那些人讓他們覺得呂家柔弱可欺,不如直接將財產送給未來皇後。
說不準今後看在這些財產的份上,他們呂家還能有再次起複的可能!
秦滿哂笑:“你倒也誠實。”
而那些東西,她也真的不想拒絕。
公主府數十年積累,外加呂家的數代財產,相信沒有幾個人能拒絕的了。
“好,”她起身,“那就去見見你母親。”
呂大爺麵上一喜:“請秦姑娘稍後,待到我將全部契書送到英國公府之後,便再來請您!”
“倒也不必。”秦滿好笑:“我相信你們不會騙我。”
呂家已經失信於她太多次了,如果這次還騙她。
她保證呂家一個人都走不出京城。
“走吧!”
呂大爺麵上帶了歡喜,匆匆引著秦滿到了大長公主的臥房。
房中陰暗晦澀,滿室的藥味衝得人睜不開眼。
床榻上的老婦人頭發全白,呼吸微弱,仿佛不久於人世的模樣。
呂大爺緩步到了母親麵前,低聲道:“娘,娘……”
“我請秦姑娘過來看您了。”
許久後,九公主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對上秦滿。
她艱難地扯了扯唇角:“老婦人不能起身,還請見諒。”
從前不可一世的大長公主成了如今的模樣,秦滿心中唏噓。
她沒有坐在呂家人給她準備的軟椅上,隻是道:“你的兒子請我過來,是想讓你死而無憾。”
“你可以放心去,”秦滿輕聲道,“在你死後,我不會報複你的子孫,不會耽誤他們科考回朝。”
“這是他用呂家和公主府全部財產買來的保證。”
九公主的眼睛猛然瞪大,她握住兒子的手,臉上閃過歡喜:“好,好!”
她在病中,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她那過去不爭氣的孩子,終於想到了這個,他知道該怎麽回去,那她死也瞑目了。
呂大爺垂淚。
秦滿覺得她此刻就該是話本裏被打倒的人,是無惡不作的反派。
無奈搖頭,她道:“待你走後,你死後的尊榮不會少,還會以大長公主的名號下葬。”
大長公主臉頰上甚至出現了紅暈,她這一生爭的就是個臉麵。
能在死時風光一次,她死而無憾!
至此,秦滿到呂家的全部使命已經完成。
她撫了撫袖口,轉身離開之際想起什麽似的道:“我與陛下元月初一成婚,你要撐到那一日。”
既然蕭執不想他們的婚禮出現任何的不完美,那她就不能死。
大長公主頷首,第一次心甘情願開口:“祝秦姑娘和陛下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多謝。”
在踏出陰暗的房間時,秦滿被陽光和白雪刺得眯了下眼睛。
在她曾被陸文淵背叛,被大長公主當麵羞辱的時候,從未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會成為上位者,原諒大長公主過去的冒失。
“多謝秦小姐!”
安撫好了母親,呂大爺出來對著秦滿拱手:“請放心,三日之後我呂家家財必定全部奉上。”
秦滿頷首:“不急。”
她出了公主府,上馬車的瞬間被一個人拉入了懷中:“怎麽來這裏了?”
“陛下怎麽出宮了?”
窩在男人的懷中,秦滿詫異。
他剛回宮,理應有許多事情要忙才是,怎麽會來這裏?
半夏!
沒多少遲疑的,秦滿就鎖定了間諜。
“朕怕你不開心。”
大長公主過去對秦滿做的一切,蕭執記恨到如今。
雖然知道現在的她已經沒辦法、也沒膽子再對秦滿做什麽了。
但是……
他還是希望在秦滿可能遇到任何不悅的時候,他都在身邊。
男人聲音過於溫和,像是水一般撫平了秦滿僅剩不多的那點惆悵。
她懶洋洋地把玩著他袖口的龍紋:“事到如今,誰還敢對我不敬,讓我不開心呢?”
她仰頭:“畢竟陛下為了我,可是背上了為情所迷的昏君之名呢。”
這便是那段時間蕭執和那些朝臣爭元月初一封後時得到的名號。
蕭執輕哂:“朕理他們做什麽?”
“百年之後,朕治理江山有功,史書自然會給朕一個公道。”
如果不給,那便是他孩子欠教育了。
“好了……”蕭執捏住秦滿的臉頰,阻止那張小嘴裏再說出什麽感動的話。
他做這一切,本就不是為了讓她感動的。
“你明早早些起床,封後聖旨要在明日辰時到英國公府。”他撫著秦滿的臉頰,淡淡道:“聖旨之後,你就算是朕的妻子了。”
平靜的聲音下,含著如同深湖一樣的情緒。
他等待這一日,實在是太久了。
“好。”秦滿指尖劃過他的袖口,劃到他的臉頰,聲音溫和:“我離京數日,多謝陛下為我照顧父母。”
蕭執蹙了蹙眉,麵不改色:“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秦滿透過他的一本正經看到了他悄悄給娘親告狀的模樣。
他明明將她做的蠢事都給抖出去了,卻還裝作一副無辜的模樣。
當真是做皇帝的料,會演。
她聲音甜膩,指尖卻是按住了他的喉結:“將我做的傻事告知娘親,也是照顧的一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