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覺得,即便您身患重病,朕也不會準許您的孫子歸京?”
蕭執聲音不緊不慢,仿佛閑談一般:“所以,您就從來不曾向朕求過一次,呂堯也從未上奏請歸?”
大長公主再也坐不住:“陛下恕罪,是……”
蕭執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話,歎息道:“這兩者,對於您還有呂家來說,甚至小過違背朕的旨意,私自歸京嗎?”
呂堯額角上汗珠一滴滴落下,他以為憑著祖母的身份,蕭執無論如何也該給他些臉麵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位從頭到尾未曾表現出一點憤怒的帝王,好像……真的想殺了他!
“老身不敢違背陛下旨意!”大長公主顫顫巍巍跪下,倚老賣老:“是我糊塗,是這孩子愚蠢,請陛下看在血脈親緣地份上饒他一命。”
“今後他若是再敢如此荒唐,老身定親自結果了他!”
“姑母還是不明白。”蕭執那平靜的聲音,讓大長公主蒼老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寧願蕭執疾言厲色,寧願蕭執踹呂堯一腳,也不願意聽他此刻平淡的聲音。
前者,是他將呂堯當做親屬,踹過了打過了事情也就過去了,後者……
普通朝臣,違背陛下旨意,那結果就隻有一個——死!
“抗旨不尊,何等張狂。”蕭執步步向前,停在秦滿麵前,慢條斯理地道:“若是朕此次寬縱了他,今後又有何臉麵約束朝臣?”
“姑母,”他將前幾日大長公主和他說過的話,還了回去,“這不是家事,是國事!”
大長公主回眸,便見到了他按在秦滿肩頭上的那隻手,頓時委頓在地。
此時此刻,她已經徹底明白,蕭執不會放過呂堯,甚至……
她心中不可抑製地升起一個更恐怖的想法:呂堯歸京之事,他未必就是現在才發現的。
承武侯家的老二出現得太巧了,巧到讓她心生懷疑。
“陛下欲要如何?”她緩聲開口,蒼老的眸中閃過悲哀:“是要殺了老身的長孫株連呂家,還是要將老身也殺了?”
事情再沒了轉圜餘地,她也終於起了幾分氣性,諷笑:“不如將本宮杖殺於父皇陵前,告訴他本宮有多不堪?”
“姑母如此,實在是讓朕寒心。”蕭執歎息:“朕隻是與你講道理,您怎的又開始威脅起朕了?”
“打擾皇祖父在天之靈,這便是您作為女兒的孝順嗎?”
頓了頓,他道:“且事情,並未到那種程度不是嗎?”
大長公主神色一頓,仿佛明白了什麽。
“陛下,為了此事,你還真是……費盡心機。”
挖下這個陷阱,就隻是為了讓她同意立這個女子為後,甚至為了她的事情奔走疾呼嗎?
這是對呂家有怨之人,她怎麽甘心將她捧上那個位置?
但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麽選擇嗎?
“陛下,”閉了閉眼,她開口,“英國公之女秀外慧中,與陛下乃是天作之合,本宮昔年聽父皇閑聊,說是在秦姑娘出生時曾欲為您二人賜婚。”
“如今兜兜轉轉,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算是圓了當年父皇遺願,本宮懇請陛下立秦滿為後。”
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的高廉不可置信地看著信口雌黃的大長公主。
秦滿出生的時候,先帝已經因為病重不理朝政數年,便是見蕭執父親先太子的時候都屈指可數,又怎麽可能知道一個國公家裏新生兒的消息呢?
這大長公主為了呂家,竟然連自己父親的遺言都偽造,她還有沒有半點風骨?
最重要的是,她若是沒了風骨,這朝中反對立秦滿為後的頭領,不就隻剩下他一個了嗎?
到時候,他將受到陛下何等彈壓?
不待他想清楚,蕭執便繼續道:“朕竟不知還有這段往事,多謝姑母告知。”
頓了頓,他又道:“呂堯之事,死罪可免……”
“不可免!”大長公主突然厲聲道。
以為祖母服軟,能讓他逃出生天呂堯猛地抬頭:“祖母?”
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明明陛下都不想怪罪他了!
大長公主避開他的視線,心痛道:“呂堯此人,目無尊長,抗旨不尊,陛下今日不懲處,今後如何約束朝臣?”
“本宮請求陛下斬呂堯以正視聽!”
蒼老的身軀微微顫抖,她繼續道:“且本宮教子無方,以至於發生此等事情,請陛下削去我如今爵位,讓宗室警醒!”
秦滿眸中真切地閃過一抹詫異,這位跋扈的大長公主似乎在這一刻突然清醒了過來。
此時此刻,她才從大長公主身上看到了曆經三朝不倒的氣勢,而非從前垂垂老矣,固執愚蠢的模樣。
“姑母何必如此?”蕭執唇角微微翹起:“呂堯他還年輕,今後未必沒有……”
“陛下!”大長公主厲聲打斷他:“年近而立之人,哪裏能用年輕二字來形容,本朝有令十六歲成丁!”
“他既已經成丁,就該承擔自己所犯錯誤。”
“祖母?”呂堯膝行上前,抓住大長公主的衣袖:“我是堯兒啊,你最疼的堯兒,您……是不是瘋了?”
明明在他歸京的時候,祖母還願意為他遮掩,明明剛剛在陛下麵前還願意為他據理力爭,怎麽三兩句話之後就改變了主意?
他被邊關摧殘得發黑的麵龐上全是慌張:“您這樣,我真的會死的啊!”
大長公主緩緩將自己的衣袖從他手中抽出,神色冷漠:“本宮是你的祖母,更是蕭家的公主,任何敢於冒犯陛下之人,本宮必親手處置!”
她聲音顫抖:“本宮隻恨沒能親手解決了你!”
“陛下今日若是不允我這請求,我便撞死在這禦書房!”
“姑母何必如此?”蕭執親自將大長公主扶起:“朕依你就是了!”
霎時間,大長公主身體幾近癱軟,泛著紅的眼睛不敢再去看呂堯。
禦前侍衛也如狼似虎衝入,捂了呂堯的嘴將他拖出去。
便是在邊關,呂堯也沒有任何鍛煉,如何能比得過這些人的力氣。
他毫無掙紮的餘地,隻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長公主,眼中俱是怨毒、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