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子伸出幹枯的右手,五指在空中虛虛地掐算著什麽。

他的手指動作很慢,每一次屈伸都帶著一種玄奧的韻律。

薑冰凝甚至能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片刻後。蒼梧子掐算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再抬起頭時,看向薑冰凝的眼神裏,已經不再是驚訝。

而是震撼。

他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女將軍的麵相…當真是貧道生平僅見。”

“奇異至極。”

他搖著頭,仿佛看到了什麽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東西。

“似有累世紅塵曆練之意,非尋常人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薑冰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累世紅塵!他看出來了?

薑冰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重生之事,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

可現在,這個秘密竟被一個初次見麵的老道士,一語道破!

但她畢竟是經曆過兩世風浪的人。

即便內心已是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強撐著鎮定。

“道長何出此言?”

蒼梧子沒有理會她的質問。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在她眼底的深淵裏,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的眉宇之間,縈繞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塵世的輪回之氣。”

“你的雙眼……”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

“明明是二八年華,清亮如泓泉,可眼底深處,卻藏著連貧道都看不透的滄桑之痕。”

“那種滄桑不是經曆過一些挫折,殺過一些人就能有的。”

“那是看過了滄海桑田,見慣了生死別離,踏過了屍山血海,又從絕望的灰燼裏,重新站起來之後才會有的痕跡。”

他每說一句,薑冰凝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個老道士,究竟是什麽人?

蒼梧子看著她煞白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貧道沒有算錯,女將軍,你這一生……”

他看著她,目光悲憫而又銳利。

“怕是比這世上的所有人,都多了許多故事啊。”

亭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四十多名親衛依然在遠處警戒,他們聽不到亭中的對話,隻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薑冰凝的心跳,在經曆過最初的擂鼓轟鳴後,反而詭異地平複了下來。

秘密被揭穿的恐懼,竟然在觸底之後,生出了一絲…釋然。

她背負了太多。

背負著柳家的血海深仇,背負著前世被摯愛背叛的錐心之痛,背負著這一世如履薄冰的每一步。

這些東西,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

不能說,也不敢說。

薑冰凝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她抬起頭,迎著蒼梧子那雙仿佛承載了歲月的眼眸,第一次主動迎了上去。

“道長既然能看出這些。”

她頓了頓。

“想必,也知我為何而戰。”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是一種攤牌。

蒼梧子聞言,緩緩地點了點頭。

“貧道看得出。”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鍾磬之聲。

“你為守護而戰。”

“也為…這天下蒼生而戰。”

為守護。

為天下蒼生。

願這亂世終結,天下百姓能免於戰火,安居樂業。

這一刻,薑冰冰的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她有多久,沒有過這種被人理解的感覺了?

薑冰凝深吸了一口氣,胸中那股鬱結了兩世的濁氣,仿佛都隨著這一吸一呼,消散了不少。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看著蒼梧子,緩緩開口。

“道長,想聽一個故事嗎?”

蒼梧子沒有說話,隻是抬手為她空著的杯中,重新斟滿了一杯滾燙的茶。

薑冰凝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又安定了幾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

或許是壓抑得太久,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又或許,是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道人值得她賭上一次。

賭他,會是那個能撬動棋盤的人。

她說的很慢,也很平靜。

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背叛,那些挫骨揚灰的痛苦,都與她無關。

可蒼梧子卻看到,她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亭外的霧氣,不知何時又濃重了幾分,帶著刺骨的寒意。

許久。

故事講完了。

亭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語。

“唉……”

一聲悠長的歎息,打破了這片死寂。

蒼梧子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飲而盡。

那茶水,想必早已涼透。

“造化弄人。”

他放下茶杯,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感慨。

“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轉過頭,看著薑冰凝。

“貧道久居山中,不問世事,隻知大周皇帝昏聵,朝綱敗壞,氣數將盡。”

“那薑慮威雖非良善,卻有龍虎之姿,是亂世中可能重整河山之人。”

“貧道本以為,大周氣數雖弱,卻還未到斷絕之時,故順應‘天意’,助他一臂之力,以求盡快結束戰亂,讓百姓少受些苦難。”

他說到這裏,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複雜。

“卻不曾想……”

“今日聽你一席話,貧道方知,所謂的天意,早已變了。”

“一個背信棄義,屠戮忠良的人,怎配承載天下?”

“一個能讓冤魂重返人間,執戈討債的王朝,又豈會有什麽氣數可言?”

蒼梧子緩緩站起身。

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在霧中顯得格外蕭索。

他走到亭邊,抬頭望向那片被濃霧遮蔽,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透過這層層迷障,看到九天之上的星辰軌跡。

“天意難測,星軌可辨。”

他的聲音,變得縹緲而又莊重。

薑冰凝也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

隻聽蒼梧子緩緩說道。

“今夜子時。”

“貧道要於這蒼梧山頂,設壇祭天,重觀天象。”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薑冰凝。

“若星象顯示,大周氣運果真已盡,天命在北,而非在周…”

“貧道,便撤了這‘九曲迷魂陣’。”

“放你,和你身後的大軍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