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麵的薑冰凝停了下來。

她身後的隊伍也隨之停下。

“將軍?”

親衛隊長輕聲問,聲音嘶啞。

薑冰凝沒有回答,她隻是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前方。

順著她的目光,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隻見前方的濃霧中,出現了一個淡淡的輪廓。

那輪廓越來越清晰。

飛簷,立柱,亭頂……

是一座涼亭!

一座古樸雅致的涼亭,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這片荒蕪的江灘竹林之中。

這景象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事情,都更加詭異。

涼亭裏似乎有人,一個身影端坐在石凳上,身前擺著一套茶具。

隨著他們走近,那身影也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人,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仙風道骨,麵容清臒。

他正悠然地提起一隻小小的紫砂壺,將其中澄黃的茶湯,倒入麵前的白瓷茶杯中。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一縷白色的熱氣,從杯中嫋嫋升起,與周圍的濃霧奇異地交融在一起。

他仿佛沒有看到薑冰凝這一隊煞氣騰騰的軍人。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他們的到來。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仿佛與這亭,這霧,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薑冰凝鬆開韁繩,獨自一人,緩緩向前走去。

身後的親衛們一陣**,卻被隊長一個眼神製止。

薑冰冰走到亭外,停下腳步。

直到這時,那老道人才仿佛剛剛發現她一般,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

當他的視線落在薑冰凝身上時,那古井般的眸子裏,才終於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咦?”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咦。

“此陣以八門遁甲為基,引滄瀾江水汽為引,藏九宮變幻,鎖人生門,絕死門。”

“入陣者,不辨方向,不識五感,心神必為所奪,最終力竭而亡。”

“貧道以為至少要三日,才會有人因機緣巧合,誤入此陣眼。”

“卻不想……”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女將軍好定力,好悟性。”

“竟能這麽快,便找到此處生門。”

薑冰凝麵無表情。

她翻身下馬,將佩劍解下放在一旁,以示自己並無惡意。

然後,她對著亭中的蒼梧子,拱手行了一禮。

“北荻,薑冰凝,見過道長。”

蒼梧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抬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相逢即是有緣,將軍請坐。”

“這滄瀾江畔的晨霧,配上貧道從山中采的野茶,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說著又拿起一個幹淨的茶杯,親手為她斟滿。

茶香四溢,清冽提神。

對於一個在迷霧中跋涉許久,口幹舌燥的人來說,這杯茶無疑是致命的**。

薑冰凝走了進去,但她沒有坐下,也沒有去碰那杯茶。

她隻是站在石桌旁,目光灼灼地看著蒼梧子。

“道長既是世外高人,為何要插手這凡塵俗世的紛爭?”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質問。

麵對這毫不客氣的詰問,蒼梧子卻絲毫不惱。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熱氣。

然後,他才抬起眼,看向眼前這位英姿颯爽卻滿眼怒火的女將軍。

他笑了。

那笑容淡然而又悲憫,仿佛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癡兒。

“世外高人?”

他輕聲反問然後搖了搖頭。

“女將軍,你錯了。”

“貧道誰也沒有相助。”

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開口。

“貧道,隻是在順應天意。”

天意?

薑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這兩個字,從一個布下殺陣,將數萬將士的性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口中說出,顯得何其諷刺。

“道長的天意,就是要助大周,滅我北荻?”

她的聲音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極致的平靜。

蒼梧子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亭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

那四十多名親衛緊張地握著刀柄,一動不動地站在遠處。

亭內,隻有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半晌,蒼梧子才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

“女將軍,你信不信命?”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與眼前的戰局,與兩軍的對壘沒有絲毫關係。

薑冰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信不信命?

這個問題若是換在前世,她會嗤之以鼻。

她信人定勝天,她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信手中的刀,**的馬,身後的兄弟。

她唯獨不信的,就是那虛無縹緲的命數。

可結果呢?

身死燈滅後,又有了這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算不算命?

她抬起眼,迎上蒼梧子探究的目光。

這一次,她沒有回避。

“前世不信。”

她緩緩開口。

“今生,信了一半。”

話音落下的瞬間。

蒼梧子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那麽一刹那。

他眼中那古井無波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一道駭人的精光,從他渾濁的眸子深處,一閃而過!

“前世?”

他咀嚼著這個詞,聲音裏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薑冰凝心中陡然一緊。

她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麵對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任何一句看似尋常的話,都可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她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是試探?還是被他那句“天意”激起了前世的憤懣?還是見到道人雙眸後,不自覺的……

她自己分不清。

她隻能抿緊嘴唇,將所有的情緒都鎖回心底,麵上重新恢複了那片冰冷。

但已經晚了,蒼梧子的目光已經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看她,還隻是像在看一個悟性不錯的後輩。

那麽現在,他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件匪夷所夷的稀世奇珍。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到她的眼,再到她的唇。

一寸一寸,仔細地端詳。

那不是登徒子無禮的掃視,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探究。

薑冰凝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

她感覺自己在他麵前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所有的偽裝和秘密都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比被數千敵軍包圍,還要讓她恐懼。

“奇怪……”

蒼梧子放下茶杯,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當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