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降臨。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霍明夷端坐主位,下方站著十餘名神情肅穆的將領。

這些人都是霍家軍的骨幹,是跟著霍家出生入死多年的心腹。

其中幾位年長者,甚至還曾是霍明嵐的舊部。

帳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看著霍明夷,不明白將軍深夜召集他們所為何事。

霍明夷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諸位。”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霍明夷鎮守雁回關,為的是什麽?”

一名將領抱拳道:“自然是為大周,為陛下抵禦外敵!”

“說得好。”

霍明夷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淩厲。

“可若是我們誓死效忠的朝廷,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呢?”

此話一出,滿帳嘩然。

“將軍,此話何意?”

“將軍慎言啊!”

霍明夷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眾人麵前。

“二十年前,我母親霍明嵐將軍,真的是通敵叛國,被北荻奸細所害嗎?”

他一字一頓地問。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將軍聞言身軀一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老將軍,當年你就在我母親帳下聽令,你告訴我,我母親是那樣的人嗎?”霍明夷逼視著他。

老將軍嘴唇哆嗦著,最終長歎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

“老帥一生光明磊落,忠肝義膽,她絕不是通敵之人!絕不是!”

“那她為何而死!”

霍明夷猛地一喝,聲如驚雷。

“因為她功高蓋主!因為朝中奸佞嫉恨她!是他們,是那些我們用命去保護的所謂‘自己人’,偽造了罪證,構陷了她!”

“是這個腐朽的朝廷,殺死了你們曾經的統帥!”

他將白天查到的種種疑點,將所有的證據,一件件一樁樁全部說了出來。

最後,他緩緩攤開手掌,露出了那枚玉佩。

“而他們真正想斬草除根的,是我母親在北荻生下的血脈,如今北荻的皇帝,紀淩!”

“他,是我的親生兄長!”

整個帥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個驚天秘聞,震得呆立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那位老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老淚縱橫猛地跪倒在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老帥死得冤!死得冤啊!”

“他娘的!”一個絡腮胡大漢怒吼一聲,拔出腰刀,“這幫朝堂上的軟骨頭!老子們在前麵流血賣命,他們倒在背後捅刀子!”

“沒錯!這大周,不值得我們再為它賣命了!”

“將軍!您說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對!我們隻認霍家!隻認將軍!”

積壓了二十年的懷疑和不滿,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群情激憤。

霍明夷看著眼前的一張張麵孔,眼中閃過一絲慰藉。

他緩緩拔出自己的佩劍。

“好。”

他走到帳中,親手端過一碗烈酒。

“今日,我霍明夷,在此對天立誓。”

他橫劍於臂,鋒利的劍刃劃破皮膚,鮮血瞬間湧出,滴入酒碗之中。

“從今往後,我與大周,恩斷義絕!”

“在座的各位兄弟,若願隨我,便共飲此酒!”

“我們要殺回上京,清君側,誅奸佞!為我母親報仇,也為這天下,討一個公道!”

“將軍!”

老將軍第一個上前,毫不猶豫地割破手指,將血滴入碗中。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個接一個的將領上前,歃血為盟。

很快,那碗清冽的烈酒,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赤紅。

霍明夷端起酒碗,目光如炬。

“幹!”

“幹!”

十餘名將領齊聲怒吼,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火燒心。

從這一刻起,大周鎮守北境最精銳的霍家軍,將不再為周而戰。

雁回關的夜依舊深沉,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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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荻中軍大帳。

夜風從帳簾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一名狼衛風塵仆仆地闖入帳內,他雙手呈上一支蠟封的竹管。

“陛下,雁回關急報。”

帳內,紀淩與薑冰凝正對著沙盤推演軍情,聞言同時抬起了頭。

紀淩接過竹管,指尖輕輕一撚,蠟封應聲而開。

他抽出裏麵的紙卷,一目十行,原本平靜的眼眸裏,瞬間燃起一團烈火。

薑冰凝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

她看到紀淩的手指微微收緊,竹管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良久,紀淩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狂喜。

他將紙卷遞給薑冰凝。

“他信了。”

薑冰凝接過迅速看完,清冷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動容。

“他信了。”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卻重如千鈞。

“三日後,陣前見。兄長安好,弟,霍明夷。”

沒有投誠的表述,沒有詳盡的計劃,隻有一句心照不宣的約定。

這就夠了。

紀淩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向沙盤。

“傳令下去!三日後,全軍集結,決戰雁回關!”

他拿起代表北荻的黑色令旗,重重插在大周中軍的位置。

“冰凝,命你率領左翼鐵騎,從側麵穿插,截斷周軍退路!”

“是!”

他一道道軍令下達,整個大帳的氣氛瞬間變得肅殺起來。

待將領們領命而去,帳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薑冰凝看著紀淩,眼神裏多了一絲擔憂。

“霍明夷陣前倒戈,風險太大,他是霍家軍的主心骨,但軍中未必所有人都聽他的。”

紀淩點頭,神情也恢複了冷靜。

“我知道。但這是最快能徹底擊潰周軍主力的方法。”

“我信他。”

薑冰凝沉默片刻,又道:“你要提防周帝狗急跳牆。”

“一旦雁回關戰敗的消息傳回上京,他必定會拿霍明夷的家人開刀。”

紀淩的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他走到薑冰凝麵前,聲音壓得極低。

“在去見他之前,我的人早已進了上京。”

“我已傳密令給潛伏在周都的狼衛,配合張猛,務必在開戰之前,將霍家人全部轉移出來!”

薑冰凝聞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戰陣的越王,而是一個運籌帷幄、心思縝密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