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霍明夷耳邊炸開,像是一聲驚雷。

薑冰凝剛才說了什麽?

母親…是被大周朝廷處死的?

荒謬!

“你胡說!”

霍明夷的聲音嘶啞,壓抑著暴怒的低吼。

“一派胡言!”

他握著劍柄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母親一生忠烈,為國鎮守邊疆,卻遭北荻奸細構陷,血灑長空!”

“這是大周人盡皆知的事!”

“這是鐵案!”

他死死地盯著薑冰凝,眼神如刀仿佛要將她淩遲。

“收起你這套拙劣的離間計!”

“想亂我軍心,你們未免也太小看我霍明夷了!”

麵對他的滔天怒火,薑冰凝的神色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她依舊靜靜地站著,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甚至透出一絲悲憫。

“鐵案?”

她輕輕搖頭,聲音清晰地蓋過了呼嘯的夜風。

“霍將軍,你被騙了。”

“你所信奉的鐵案,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你的母親,是保家衛國的英雄,這一點無人可以否認,但害死英雄的,從來不是沙場上的敵人。”

“而是朝堂上,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裏的自己人。”

霍明夷的身軀劇烈地一震。

自己人……

他不是沒有過懷疑。

母親當年軍中威望日盛,朝中早就有了忌憚的聲音。

她的死太過蹊蹺,太過迅速。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北荻,完美得像一個事先寫好的劇本。

可他不敢深想,不敢去質疑他用生命去捍衛的忠誠。

他隻能把所有的恨,都傾瀉在北荻身上,用連年的征戰來麻痹自己。

“證據。”

霍明夷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說的這些,證據何在?”

薑冰凝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紀淩。

紀淩對她微微頷首,眼神沉靜而凝重。

薑冰凝這才重新望向霍明夷,開始講述那段被塵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二十年前,大周與北荻在天狼山一帶對峙。”

“你的母親霍明嵐將軍,為主帥。”

“而當時領兵的北荻主帥,是我們的先帝,紀淩的父親。”

霍明夷的呼吸一滯。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雙方都損失慘重。”

“一次夜間巡營,你母親遭遇了狼群身負重傷,與大部隊失散。”

“是北荻先帝救了她。”

“在一個山洞裏,兩個本該是生死仇敵的人,相處了七天七夜。”

“他們談論兵法,談論天下,談論百姓的疾苦。”

“他們發現彼此雖各為其主,卻有著同樣的抱負與無奈。”

“英雄,總是惺惺相惜。”

薑冰凝的敘述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可每一個字,都讓霍明夷的心不斷下沉。

“後來呢?”他不由自主地追問。

“後來,他們各自歸營,心照不宣地結束了那場對峙。”

“但有些事,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母親回到大周,不久便發現她有了身孕。”

霍明夷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這不可能!”

“她當時,明明已經嫁給了我的父親!”

“是。”薑冰凝點頭,“為了掩人耳目,為了保住那個孩子的性命,她別無選擇。”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你母親在軍中的政敵,早已對她虎視眈眈。”

“他們抓住了蛛絲馬跡,一封所謂的‘通敵’密信,被送到了當時的大周皇帝案頭。”

“信的內容,真假難辨。”

“但對於一個早就想除掉心腹大患的帝王來說,真假,重要嗎?”

“一個功高蓋主的女將軍,一個可能懷著敵國血脈的隱患……”

“哪一個,都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於是,就有了那場所謂的‘北荻奸細構陷案’。”

“所有的罪名都被安上,所有的證據都被偽造。”

“而她拚盡全力想要保護的那個孩子,在她死後被心腹送出關外,交到了北荻先帝的手中。”

故事講完了,隻有風,還在嗚咽。

霍明夷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翻江倒海。

母親臨死前的模樣,父親終日借酒消愁的頹唐,還有他自己…這二十年來,為了複仇而活的日日夜夜。

難道,全都是一個笑話?

“我不信!”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

“這隻是你的故事!是你編造出來的!”

“我憑什麽信你!”

薑冰凝看著他,眼中憐憫之色更甚。

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質地溫潤,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玉佩被摩挲了很久,邊緣已經十分圓滑。

上麵,隻刻了一個字。

——嵐。

霍明夷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了那塊玉佩上。

這塊玉佩……

他見過。

在母親留下的遺物畫卷中,他見過一模一樣的,那是母親最心愛之物,是她的閨名。

“這……”

薑冰凝將玉佩托在掌心,遞到他麵前。

“這是你母親,留給紀淩的遺物。”

她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個最殘酷,也最驚人的真相。

“紀淩,是你的同母異父的兄長。”

轟隆!

霍明夷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紀淩。

月光下紀淩的輪廓堅毅而冷峻,那雙深邃的眼眸,與記憶中母親的眼睛,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神似。

兄長……

他顫抖著伸出手,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從薑冰凝手中接過了那塊玉佩。

玉佩觸手溫潤,還帶著一絲人體的溫度,仿佛還殘留著母親的氣息。

就在他握住玉佩的那一刻,一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麵,猛然湧上心頭。

那是母親被賜死的前一夜。

一名忠心的老仆,哭著交給他一封信和一句口信。

信是寫給父親的,他沒有看。

但那句口信他記了一輩子。

“告訴我的孩子……”

老仆泣不成聲地轉述著。

“告訴我的孩子,母親對不起他,但母親…從未後悔。”

直到此刻。

直到他握著這塊刻著“嵐”字的玉佩,站在他素未謀麵的“兄長”麵前。

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母親說的“孩子”,是另一個孩子。

原來,“對不起”,是對那個一出生就不得不分離,無法親自撫養成人的骨肉。

原來,“從未後悔”,是至死也未曾後悔過那段禁忌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