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北荻大營,帥帳之內。

紀淩看著沙盤上那枚代表著雁回關的黑色棋子,眉頭緊鎖。

“霍明夷……”

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凝重。

“此人,果然是勁敵。”

這十日,他用盡了各種戰法,強攻、誘敵、夜襲……

可霍明夷就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無論他掀起多大的風浪,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化解。

甚至有兩次他還險些中了對方的埋伏。

薑冰凝走上前來,遞給他一杯熱茶,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焦躁。

“他當然是勁敵。”

“若非如此,乘雲也不會敗得那麽慘。”

提起紀乘雲,紀淩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薑冰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清冷而堅定。

“霍明夷之所以難打,不隻是因為他的用兵之能。”

紀淩看向她。

“那是因為什麽?因為他心中有恨。”

薑冰凝的指尖,點在了沙盤之上。

“他恨大周朝廷的涼薄,恨周帝的猜忌,這股恨意,讓他用兵更加狠辣,不留餘地。”

“但他又不願背叛自己的國家,所以他隻能將這股恨,全都發泄在我們的身上。”

“他守的不是大周的皇帝,而是大周的疆土。”

紀淩若有所思。

“你想說什麽?”

薑冰凝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去見他一麵。”

“不行!”

紀淩想也不想,斷然拒絕。

“這太危險了!”

“如今兩軍交戰,他恨我們入骨,你一個人去見他,無異於羊入虎口!”

他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擔憂和憤怒。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薑冰凝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紀淩,你相信我。”

“硬攻,我們就算能拿回雁回關,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這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霍明夷是這盤棋的棋眼,隻要破了他,大周的防線便會不攻自破。”

“而要破他,唯有心戰。”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言的複雜。

“是時候,讓他知道他身世的真相了。”

紀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終是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隻剩下無盡的擔憂。

“你…一定要去?”

“一定。”

“好。”

紀淩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我答應你。”

“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薑冰凝也不多言,端坐在案前鋪開一張信箋。

帳外風聲呼嘯,如萬千冤魂嗚咽。

終於,她落筆。

狼毫在紙上劃過,隻留下一行清冷而鋒利的字跡。

“欲知母親死因真相,請來一會。”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

她將信箋折好,裝入一個蠟封的竹管。

一名狼衛出現在她身後。

“務必,親手交到他手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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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夷的帥帳內,燈火通明。

他正對著沙盤,推演著明日的戰局。

忽然。

一聲輕微的破空之響。

一支沒有箭頭的羽箭,精準地釘在了他身側的帳篷立柱上。

箭尾係著一個纖細的竹管。

帳外親兵正要衝進來,被他抬手製止。

“退下。”

霍明夷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伸手取下竹管,拔出裏麵的信箋。

展開。

“欲知母親死因真相……”

母親……

這個詞,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傷疤,也是他仇恨北荻的根源。

霍明嵐。

他的母親大周曾經的女將,最後卻背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他一直以為是北荻人害了她。

難道…另有隱情?

“嗬。”

霍明夷發出一聲冷笑。

北荻人的離間之計?未免也太拙劣了。

可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那張信紙。

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如瘋狂的藤蔓,懷疑的種子,比最鋒利的刀刃更能殺人。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石雕,帳內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良久。

他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擲入火盆。

“來人!”

一名親信副將快步入帳。

“將軍!”

“備一套便裝,幾匹快馬。”

副將臉色大變。

“將軍,深夜出營,萬萬不可!北荻人狡詐……”

“這是命令。”

霍明夷打斷了他。

“若天亮前我未歸,大軍由你暫代指揮,固守關隘,不得出戰。”

“將軍!”

霍明夷沒有再看他,轉身拿起架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長劍。

劍鞘的寒光,映出他決絕的眼。

他必須去。

哪怕是龍潭虎穴,他也必須去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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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陣前,一處廢棄的烽火台。

月色慘白,寒風如刀。

薑冰凝一襲素衣,長發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妝容,神色肅穆,仿佛不是來赴一場凶險的約,而是來祭奠一段被掩埋的過往。

紀淩站在她身側,一身玄色勁裝,沉默如山,眼神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蹄聲由遠及近。

霍明夷翻身下馬,隻帶了兩名親衛,讓他們在百步之外停下。

他獨自一人,持劍走來。

當看清烽火台下站著的兩個人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薑冰凝。

還有…北荻新帝,紀淩!

他腳步一頓,心中的疑慮和警惕瞬間提到了頂點。

“鎮國大將軍,北荻皇帝。”

霍明夷的聲音,比這夜風還要冷。

“好大的陣仗。”

“就為了見我霍明夷一人?”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周身散發出淩厲的殺氣。

“設下如此圈套,是想勸降,還是想取我性命?”

紀淩向前一步,擋在了薑冰凝身前。

“霍將軍,朕若想取你性命,今日來的,便是千軍萬馬。”

薑冰凝卻從紀淩身後走出,直麵著霍明夷那雙仿佛淬了冰的眼眸。

她沒有理會他的質問,也沒有解釋為何紀淩會在此處。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憫。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霍明夷的耳中,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

“霍將軍,你可知道……”

“你的母親霍明嵐,並非死於北荻之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將那殘酷的真相剖開在他麵前。

“而是被大周朝廷,被你們的皇帝,誣陷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