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正如下了一盤看不見盡頭的棋。

吳清晏沒有走官道,而是扮作南貨北上的商賈,混跡在長長的商隊裏。

車輪滾滾,碾過泥濘的土路。

七日後,大周都城,繁華依舊。

城東最大的酒樓“迎仙樓”,人聲鼎沸。

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雁回關的大捷,將主帥霍明夷誇成了天神下凡。

吳清晏坐在角落,麵前隻放了一壺粗茶。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鄰桌。

那桌坐著三個漢子衣著普通,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

是大周的暗探。

吳清晏心中冷笑,魚兒已經就位了。

他起身,狀似要去結賬。

恰在此時,一個醉醺醺的酒客撞了過來。

“哎喲!”

吳清晏一個趔趄,懷中的油布包裹“不慎”掉落在地。

包裹摔開,幾封信散了出來。

其中一封,正好落在了那三個暗探的桌邊。

暗探的頭子眼疾手快,一腳踩住了信。

吳清晏臉上閃過一絲“驚慌”,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信,卻獨獨“漏”了被踩住的那一封。

他像是沒看見一般,匆匆對那酒客拱了拱手,快步走出了酒樓。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刻意的痕跡。

待他走遠,那暗探頭子才緩緩抬起腳。

他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用的火漆印著一個模糊的薑字。

打開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

“頭兒,這是?”

暗探頭子並未多言,而是將信揣入懷中。

“立刻回司裏,用最快的渠道,送入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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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宮,紫宸殿。

燭火搖曳,將皇帝的臉映得陰晴不定。

他麵前的禦案上,攤著那幾封從北荻“截獲”的密信。

尤其是那封模仿薑承軒筆跡的“招降信”,字字誅心。

“霍明夷…霍明嵐…”

皇帝的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名字,他本就不是正統繼位,朝中多有不服。

霍明夷手握重兵,霍家世代大族。

他不是沒想過動霍明夷,隻是忌憚霍家在軍中的威望,不敢輕舉妄動。

可現在……

“裏應外合,輔保北荻新君?”

他拿起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清君側,報血仇,裂土封王?”

“好一個霍明夷!”

他猛地將信拍在禦案上,胸口劇烈起伏。

“朕待他不薄,他竟敢與北荻逆賊暗通款曲!”

伺候在旁的大太監嚇得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

“陛下息怒!”

“息怒?”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殺意沸騰。

“朕如何息怒!”

他又拿起那幾封模仿霍明夷筆跡的信。

【北境風雪已至,靜待春雷。】

這是在等北荻的信號!

【雁回關之局,非戰之罪。】

這是在向北荻解釋,他為何要打勝仗,是為了麻痹朕!

多疑,是帝王的天性。

這些模棱兩可的話,在猜忌的催化下,都成了如山的鐵證。

“來人!”

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

“傳朕旨意!”

“命大內密探持朕金牌,即刻前往雁回關!”

“召霍明夷即刻回京,不得有誤!”

大太監渾身一顫,顫聲道:“陛下…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啊!”

“大忌?”

皇帝冷笑一聲。

“江山都要易主了,還管什麽大忌!”

“朕倒要看看,他霍明夷是忠是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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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關,大周中軍大帳。

霍明夷正對著沙盤,與幾位副將商議著下一次總攻的方略。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親兵闖了進來,神色慌張。

“將軍,京中來人了!”

霍明夷眉頭一皺。

“何事如此驚慌?”

話音未落,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大內密探,手捧著一個明黃色的錦盒,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金牌的禁軍。

“聖旨到!”

霍明夷與眾將皆是一驚,連忙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雁回關主帥霍明夷,久在邊關,勞苦功高,朕心甚慰。然朝中有要務相商,特召其即刻返京,不得有誤。其所轄兵馬,暫由副將統領。欽此!”

旨意念完,所有人都懵了。

臨陣換帥?還是在總攻前夕?

這簡直是荒唐!

霍明夷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公公,陛下可還有其他口諭?”

那密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霍將軍,陛下說了,讓你即刻啟程,不得逗留。”

“這是兵符。”

霍明夷從懷中取出虎符,雙手遞了過去。

他的手穩如磐石,可他的心卻在滴血。

他不懂,他為大周鎮守邊關立下赫赫戰功。

這一次,更是將北荻太子逼得自焚殉國,如此潑天大功,換來的卻是一紙冰冷的召回令?

“將軍!”

一名副將忍不住開口,眼眶通紅。

“將軍不能走啊!這分明是朝中奸佞的陷害!是啊將軍!大軍不可一日無帥!”

“末將願隨將軍一同回京,向陛下麵陳利弊!”

眾將群情激奮。

“放肆!”

霍明夷猛地一聲怒喝,站了起來。

“聖命在此,豈容爾等置喙!”

他掃視著一張張熟悉的臉。

“我霍明夷,是大周的將軍,陛下隻是召我回京。”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軍帳,寒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大將軍回京的消息,如瘟疫般傳開。

北荻南境的壓力,驟然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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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夷回到都城的那一天,沒有迎接的儀仗,沒有嘉獎的聖旨。

迎接他的是禁軍冰冷的刀鋒。

他剛踏入府門,便被告知奉旨軟禁聽候發落。

牆倒眾人推。

曾經巴結他的人,如今都成了踩他最狠的腳。

皇帝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徹查霍明夷一案,所有與他往來過密的將領,一並審查!”

一時間,軍中風聲鶴唳。

所有霍家舊部,以及那些被霍明夷提拔起來的軍官。

而新任的大軍主帥趙文儒,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文官。

大周銳氣盡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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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荻,禦書房。

紀淩看著狼衛傳回的最新密報,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狂喜。

“冰凝!”

他猛地抓住薑冰凝的手腕,力氣大得有些失控。

“霍明夷被撤,大周軍心渙散,雁回關之圍,不攻自破!”

薑冰凝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她的聲音清冷,像窗外的落雪。

“這隻是開始。”

紀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開始?”

“如今大周主帥無能,軍心動**,正是我軍反攻的大好時機!”

“不。”

薑冰凝搖了搖頭,走到地圖前。

她的手指劃過雁回關,最終停留在大周都城的位置。

“一個趙文儒不足為懼,可霍明夷,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將才。”

“把他逼上絕路,隻會讓他生出魚死網破之心。”

紀淩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

薑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豔麗。

“我要的不僅僅是雁回關之圍得解,我要的是霍明夷這個人。”

“我要他心甘情願,為北荻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