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

薑冰凝看到薑悅蓉臉上那決絕而滿足的笑。

也看到那個被明黃色繈褓包裹的嬰孩,急速砸向冰冷的地麵。

身體,比思緒更快。

她腳尖點地,整個人如一道離弦的箭,撲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

堂內堆積的屍體,流淌的血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在繈褓觸地的前一刹那,她伸出手,險之又險地將他抄入懷中。

巨大的衝力讓她踉蹌幾步,撞在了薑悅蓉的身上。

薑悅蓉被她撞倒在地,後腦磕在了太師椅的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她沒有叫痛,她甚至沒有去看自己。

她隻是躺在地上,抬著頭,又笑了。

那笑聲比剛才的癲狂少了幾分尖利,卻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詭異。

“咯咯……咯咯咯……”

她笑著,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薑冰凝低頭,懷裏的嬰兒因為劇烈的晃動,被嚇得哭了出來。

哭聲嘹亮,充滿了生命力。

他還活著。

薑冰凝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

她抱著孩子,看向地上已經氣若遊絲的薑悅蓉。

“姐姐……”

薑悅蓉躺在那片黏稠的血汙裏,仰望著她,眼中竟閃過了一絲溫柔?

“你救了他……”

“你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一絲嘲弄,又帶著一絲了然。

“真好……”

她吃力地喘息著,每說一個字,嘴角的血就湧得多一分。

“你記住……”

“他……他叫……”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叫……紀……仇……”

仇恨的仇。

她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薑悅蓉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生命的光,從那雙曾燃燒著嫉妒與怨恨的眸子裏,徹底熄滅了。

可她的嘴角,卻永遠地,凝固在了那一抹詭異的笑容上。

薑冰凝看著她已經開始泛起青紫色的臉,終於明白了。

她在見自己之前,就已經服下了劇毒。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座大堂。

她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演這最後一出戲。

為了將這個名為“仇恨”的孩子,像一道枷鎖,永遠地鎖在自己的身上。

懷裏的嬰兒還在啼哭。

薑冰凝抱著他,內心深處湧上一股巨大的,無力的疲憊感。

重活一世。

她以為自己能改變很多事。

可到頭來,宿命的輪盤,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

她和她之間,依然是不死不休。

隻不過,這一次對方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一個更長久的局。

“姑娘。”

吳清晏統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遲疑。

“外麵……已經平定了。”

薑冰凝緩緩抬起頭。

大堂外的喊殺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取代的是士兵們清掃戰場的腳步聲,和叛軍降卒的哭泣求饒聲。

東臨城,平定了。

她抱著那個名為紀仇的孩子,跨過屍山,走出了這座修羅場。

天光大亮。

一個時辰後。

東臨城的城樓之上。

那麵象征著叛亂的先太子徽旗,已經被扯下,換上了大周的旗幟。

薑冰凝站在城樓上,憑欄遠眺。

城內,滿目瘡痍。

斷壁殘垣,焦黑的屋梁,街道上還未幹涸的血跡。

幸存的百姓,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麻木和恐懼。

這一場因薑悅蓉的野心和仇恨而起的戰火,終究還是燒掉了無數無辜之人的性命。

懷裏的嬰兒許是餓了,又開始哭鬧起來。

薑冰凝低頭看著他。

小小的臉皺成一團,看不出像誰。

可他就是薑悅蓉留給她的,最後一個,也是最棘手的難題。

她該拿他怎麽辦?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紀淩走到了她的身邊,玄色的鎧甲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薑冰凝略顯蒼白的臉上,然後移到了她懷中的嬰兒身上。

“都結束了。”

薑冰凝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緊。

紀淩沉默了片刻,開口提議。

“把他送回京城吧。”

“交由皇家撫養,給他一個宗室的身份,衣食無憂地過完這一生。”

一個無辜的嬰兒,罪不至死。

但一個“先太子遺孤”,卻絕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養在他們身邊,成為日後被人攻訐的把柄。

紀乘雲也走了上來,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薑冰凝懷裏的孩子,眼神複雜,一言不發。

薑冰凝搖了搖頭。

“不。”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送回京城,他這一生就毀了。”

“他會被圈禁在高牆之內,身邊全是監視的眼睛,所有人都會告訴他,他的身份是什麽,他的生母是怎麽死的,他的仇人又是誰。”

“他會被養成一個符號,一把刀。”

薑冰凝抬起頭,看向紀淩。

“他還這麽小,他不應該被仇恨綁架。”

“那你打算……”

薑冰凝低下頭,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她做出了決定。

一個可能會引來無數非議和麻煩的決定。

“我要把他留在身邊,我親自撫養他。”

紀淩的眉頭,微微蹙起。

紀乘雲更是臉色一變,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薑冰凝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反應,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薑悅蓉叫他紀仇。”

“她想讓他一輩子活在仇恨裏,成為我一生的夢魘。”

“可我偏要讓他學會,什麽是愛。”

她要親手將妹妹留下的這道最惡毒的詛咒,徹底扭轉過來。

這不僅僅是為了這個無辜的孩子,更是為了她自己。

為了她這兩世以來,與薑悅蓉之間無休無止的糾纏,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

城樓上,陷入了一片寂靜。

風,吹動著薑冰凝的衣袂。

紀淩深吸了一口氣,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他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

“好。”

紀淩隻說了一個字。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裏滿是信任與支持。

“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陪著你。”

薑冰凝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看著他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深邃眼眸。

是的。

這一世,終究是不一樣了。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