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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城仍和冬末一樣冷,天沒亮透,雨沒下透,整個城鎮被薄霧和炊煙籠罩著,但這並沒有影響山裏人早起的習慣。才剛剛六點,街角巷口便開始熱鬧起來,賣菜的,賣麵條餛燉的,賣苕帚板凳的,紛紛撐了油傘,陸陸續續占好了地方,吆喝著叫賣起來。

一輛又一輛髒兮兮的長途客車按著喇叭,穿過街邊的攤販,開進山城客車站裏。車上大部分的人還沒從一夜顛簸中蘇醒過來,唯獨有一人,靜靜盯著窗外,眼裏閃過和鷹隼一樣的目光。

劉十三幾乎沒有想太久,就判斷出劉凡應該來了這裏。

如果是潼風堡的人找上門來,劉凡早就被直接帶走了,根本不可能獨自一人去當鋪當掉那對耳環,除非是她自己發現了什麽。但是如果潼風堡的人沒有找上門來,劉凡就更不可能知道那個隱秘在深山裏的古族。這世上除了潼風堡的人,沒有人知道那裏的存在。

唯一的可能便是她知道了山城鋼廠曾經的爆炸,並因為某些原因聯想到自己身上。

長途客車刺耳的刹車聲打斷了劉十三的思緒,其他乘客也從睡夢中蘇醒過來,步伐笨拙地收拾東西下車,車底下早已圍著一堆包車的牽頭客,其中女人們的叫聲最為洪亮。

“鹽塘、熱河、馬鹿有沒得?六十塊一個人,上車馬上就走!”一個麵孔黝黑的中年婦女叫道。

劉十三的注意力沒有放在她身上,他打算先去鋼廠看看,沒想到那個中年婦女尤其熱情,一直跟著他招呼道:“老兄去哪裏嘛?短途還是長途?”

劉十三搖搖頭,本想打發她,不料她還鍥而不舍:“大哥哦,我們是正規牌照的,出了客運站可都是黑車,你要去哪裏撒?去哪裏都能給你找到車……”

“我要去的地方你們沒有車去的。”劉十三揮了揮手,有些煩了。

他的本意是,鋼鐵廠就在市區裏,不需要做再轉中巴,沒想到那個中年婦女聽了,反而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最近怪人真多撒。”她自顧自低估了一句。

劉十三卻把這句話聽進去了,他忽然抬手,拉住剛想走開的中年婦女。

“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那女人嚇了一跳,以為劉十三要找茬,砸了咂嘴道:“什麽什麽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最近你這種怪人多撒,前幾天也有人想包車去什麽地方,我們這麽多司機,沒一個人聽過。”

劉十三的瞳孔一縮。

“什麽樣的人?她想去什麽地方?”

“你是哪個啦,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中年婦女話音未落,劉十三就從口袋裏掏出了兩百塊錢。中年婦女愣了兩秒,連忙伸過手把錢塞進包裏。

“一個女娃兒……要去哪裏,我想想……好像是什麽東風破還是西風坡,總之有個風字。”又想了一下,接著說:“我給她打聽了一圈,我們沒一個司機聽過這個地方。”

劉十三心一沉,緊聲問到:“她還說了些什麽?你看到她後來去哪裏了嗎?”

“你是什麽人?問這個幹什麽?”中年婦女雖然收了錢,但或許是看著劉十三的麵相不善,還是謹慎地問到。

“……我是她父親。她是我女兒。”

劉十三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沒有絲毫猶疑。

“哎呀,這怎麽辦……”中年婦女一拍大腿,神奇有些焦慮:“我像是看到她上了黃慶海的車子撒!本來我還想勸住她,可他倆走得快,轉個彎就沒人影了。那個黃慶海,早幾年是個地痞,後來不知道哪弄來一台黑車,套了牌在客運站外麵接生意……”

說到這,她看了一眼劉十三陰雲密布的臉,又似安慰道:“你莫要太擔心,黃慶海那小子最多是坑點錢,拉客繞繞路,但沒犯過大事,他沒什麽大能耐……”

“他在哪裏?”劉十三問道。

“現在還太早,那雜皮早上睡懶覺,晚上才出來。”

“他開的什麽車?”

“一部白色的桑塔納。”中年婦女告訴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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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淅淅瀝瀝的小雨忽然轉成大雨,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落在車窗上,黃慶海爬在駕駛座上,不耐煩地支起身來,正準備把車窗關上,忽然看到身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人。

他就這麽靜靜坐在那裏,看著窗外。

“你他&媽是誰?!”黃慶海被嚇了一跳,尖叫著跳起來,頭頂到車蓋,疼得嘶了一聲。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他看起來雖然其貌不揚,皮膚晦暗蒼老,可一雙眼睛卻閃爍著像刀刃一樣的冰冷。

“你他&媽怎麽進來的?”黃慶海又問,聲音顫抖。

他明明鎖了車的。

黃慶海吸了口氣,定睛看去,窗外暴雨如注,但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一點水跡,桑塔納停在客運站後麵不到一公裏的荒地裏,周圍兩裏地都是高低不平的泥巴地,一到雨天就布滿了水坑,可這個男人的腳上卻幹幹淨淨,沒有沾到一點泥濘。

桑塔納外麵沒有車,也沒有摩托車,這個男人是怎麽走到這裏來的?

他來了多久?

“老子問你話!聽見沒!你啞巴嗎?”

黃慶海說著,一手已經向座位下迅速摸去。像他們這種人,宰客繞路的時候也偶爾會碰到硬茬,坑不了的時候,就幹脆明強,所以駕駛座下麵常年放著刀。

黃慶海把刀握在手上,心裏頓時有了底氣,說話的聲音也大了:“給老子滾下去!”

“聽說你知道潼風堡怎麽走。”

劉十三仍目視前方,連看都不看他。

“什……什麽潼風堡……”劉十三的話讓黃慶海想起前兩天的事,忽然氣短:“老子不知道你說的什麽?沒聽過,不去,你快給老子滾下車。”

黃慶海眼看劉十三沒被自己嚇住,惡從膽邊生,攥著匕首一揮頂住劉十三的衣襟。

“再不下車老子幹4死你。”說著,匕首又頂深了兩寸。

劉十三抬起手,看似若有若無地握在黃慶海的手腕上,黃慶海還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麽,就感到一種錐心的疼痛從手腕處蔓延至整個手臂,劉十三僅僅以一根拇指的力道,把他整條胳膊折了回去,再以食指一壓,黃慶海攥著的刀就徑直插進了自己的大腿根裏。

“呀——”黃慶海疼得連聲慘叫。

“這刀插進去的是你的腿大動脈,你最好別拔出來,否則五分鍾之內就會血流而死。”

劉十三對黃慶海的叫聲置若罔聞,淡淡說道。

黃慶海看著這一刀紮得精準,雖然刀刃處開始往外滲血,卻不到血流如注的斃命程度,這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人物。

“大哥……小弟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大哥,求大哥你高抬貴手……”

“一時半會死不了。”劉十三打斷他:“開車。”

“開車?”黃慶海擦了把冷汗,忍痛問道:“大哥,你要去哪裏……我……這……”

“去潼風堡。”

劉十三的聲音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