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道明最終還是選擇前往那座瞭望台,選擇冒著生命危險去救楊教練。

即便他知道如果前往的話,自己極有可能會出現生命危險,即便這根本就是聖母像給他設下的一個圈套,但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前進。

擺在他麵前的,一直都是二選一的難題。

四年前,麵對何清那通電話的時候,擺在他麵前的,也是二選一的問題。

選擇去天台找何清,那就意味著他對當時何清所犯下的錯誤,選擇了原諒。

拒絕何清的邀請,就意味著,他依然不肯原諒何清。

他認為何清當初做了一件錯誤的事情,何清還年輕,不能一錯再錯,所以他拒絕了何清,不願意就此原諒他。

但是這個選擇,也最終導致他錯過了何清的死亡,錯過了最後一次拯救何清的機會。

這是他一個心結,如果他再次麵對相同選擇的時候,他一定會去天台。

那天晚上何清的精神狀態其實很不對勁,身為一個心理學研究者,要說韓道明完全沒有發現何清的異狀,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即便發現了何清的異狀,他仍然還是拒絕了何清。

那是他人生當中一個極大的轉變,讓他徹底從一個隻看重最終結果的人,開始學會將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所以,之前麵對唐雪的選擇題時,他選擇救下那個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放走自己已經尋找了四年的仇敵。

之前在西郊的時候也是一樣,他放走了聖母像,選擇去找石磊和梅蘭。

而現在,擺在天平兩端的籌碼,不僅僅是他人的生命,還有他自己的生命,韓道明也依然選擇他心中最正確的那個道路。

就像王皓所說的那樣,他心中的執念已經太深了。

他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王皓和周青沒有辦法阻止韓道明,因為這是韓道明自己的選擇,也是唯一能夠拯救楊教練的方法,他們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楊教練被炸死的。

為了不讓聖母像產生疑心,韓道明選擇自己一個人前往舊廠區。

警方的車,在舊廠區門口停下,剩下的路,就由韓道明一個人走進去了。

舊廠區已經廢棄十幾二十年了,韓道明走在已經長草的水泥路麵上,不知道為什麽聖母像會將地點選擇在這樣的一個地方。

是因為這裏沒有監控,相對來說更加的安全嗎?

韓道明認為聖母像並不是會太過考慮這方麵內容的那種人。

如果他真的想,那他根本就不會在乎自己選擇的地點是在舊廠區還是在鬧市當中。

舊廠區給人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破舊的廠房,灰沉沉的天空,斑駁的牆麵……原本光鮮亮麗的一切,都在此刻顯得滄桑無比。

這是曾經宏源市的輝煌,但是現在,早就被所有人所遺忘,早就變成了那漫天的硝煙。

看著兩側那些已經像是遲暮之年的建築,韓道明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些異樣的情感。

從這裏望過去,整個工廠是一大堆錯綜重疊的建築物:井架、拱門、棧橋、鋼筋混凝土的和石頭的大廈,有的仿佛是輕飄飄的;像是一些巨大的水泡,有的整齊勻稱,具有樸實的風格與建築物固有的凝重氣魄。

雖然工廠早就已經廢棄,但是在韓道明的眼中,依然可以看到它們往日的光輝。

夕陽西下,淡淡的餘暉從天邊那濃厚的灰色雲層當中刺射出來,照在麵前那條寬廣而滄桑的大地上,不知道為什麽,韓道明總感覺自己這一瞬間,像是穿越了時間,回到了當初工廠鼎盛的時期。

工廠熔爐裏發出紅殷殷、白皚皚的光芒。一具巨大的蒸氣鐵錘捶打著,叫地麵都給震動了。火焰的柱子從低矮的煙囪裏冒出來,射到灰色天空的黑暗裏。人影在這種聒耳的喧囂、這種機器的吼聲中幢幢移動。

從各個廠房那半圓形的、肮髒的大窗洞裏,可以看見無數的滑車和傳送帶在旋轉,生鐵的車床在移動,在把鋼和銅鑽孔、刨平和唐光。模壓機的垂直的圓盤,不停地轉著。起重機的軸架在高空裏疾馳,往黑暗中飛過去。

那些都是這座工廠曾經的景象,存在於過去的景象。

韓道明仿佛看見了,它的曾經。

無數的工人在餘暉當中緩緩走出,在無數個寒冷的黎明中,他們沿著從未鋪修過的道路,向一座座高大的、牢籠般的石頭廠房走去。工廠睜著幾十隻油膩的四方眼睛,照射著泥濘不堪的道路,擺出一副冷漠自負的模樣等待著他們。

曾幾何時,這裏的每天,在工人區的上空,在充滿煤煙和油臭的空氣裏,工廠的汽笛發出顫抖的吼叫,那些臉色陰鬱、在睡眠中未能使筋肉消除疲勞的人們,一聽見這吼叫聲,都像受驚的蟑螂一樣,從灰色的小房子裏跑了出來。

一排燈火通明的窗子正對著閣樓照耀著,工廠正用它強大的鐵肺進行工作,不斷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工廠鐵器的嘩啷聲,錘頭敲打的叮當聲,鋸齒拉扯時的咯咯聲,以及熔軟了的金屬尖頭被敲打時的吱吱聲交響成一片。煤煙現在是直衝九霄,噴吐著火焰,向四方撒下一束束的火花,恰如點著了的花爆。

從路邊,人們可以看見,上麵還排著一列象蜂窠似的煉鋼爐,二十四公尺高的淬火槽,也在那裏,許多大炮一齊直立著,浸沒於石油裏。

半圓的波瀾,滔滔滾滾泛向工廠和碼頭,濺起雪花般浪沫,在岸邊散開。

那是屬於這座工廠,這是屬於那個時代的盛景。

但是,當光芒落下,餘暉消失於空氣當中的時候,剩下的隻有一片靜謐和淒涼。

“時間會改變一切不是嗎?曾經輝煌無比的工廠,現在也隻是人們記憶中的一部分,隻是被廢棄在城市角落的一點刺目的汙漬。”

就在這時,一個電子音忽然響起。

在韓道明的上空,出現了一個無人機。

不用猜,駕駛這台無人機的,一定就是聖母像。

他正在用這台無人機監視著韓道明。

“看來我猜對了,能夠進入這個舊廠區的,隻有我……這是你為我設計好的場地對嗎?”韓道明輕輕歎了口氣。

“這是我為你設置的選擇題,讓你可以真正正視自己的內心。”

無人機在他的頭頂上空盤旋著,像是在嘲弄著他。

“你知道這個廠區是怎麽落寞的嗎?”聖母像通過無人機詢問道。

“和所有的下崗潮一樣,產能過剩、人員冗雜、產業結構變化,這是當初所有工廠都需要麵對的,這是無法抵抗的時代大浪潮。”韓道明回答。

他並沒有經曆那個時代,但是他聽說過那個時代。

“隻說對了一半。”聖母像笑著說。

“當初,工廠曾經有機會活下來的,工廠裏麵的上萬員工,原本也可以繼續保持自己的生活。但是……當初的工廠廠長,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選擇將工廠承包給私人,選擇不顧工廠員工的死活,最終導致工廠倒閉,數萬員工一夜之間失業。”

從聖母像的口中,韓道明竟然聽到了連他這個土生土長的宏源市人都不曾知道的辛秘。

“而這最後的一道考驗,就是……重量。”

說著,從瞭望台上忽然射出了一道煙花,在空中猛地炸開,然後煙花是一個天平的形狀。

“重量?”韓道明眉頭頓時站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個煙花和聖母像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