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島湖春遊

◆文/畢淑敏

高一那年，年級組織去千島湖春遊。

那時候，我們年輕的班主任新婚度假，於是更為年輕的實習老師成了我們班的帶隊老師。實習老師一宣布這個令人興奮的消息，教室馬上被大家的喧鬧聲炸響。同學們紛紛問一些關於春遊要注意的事項和所交的費用等問題，接著實習老師又問了一句：“大家還有什麽問題嗎?”很長的時間，沒有人舉手也沒有人站起來，誰也沒有注意到角落裏來自山區的那個女孩子，她微舉著手，手指卻顫抖著沒有張開來，顫巍巍的嘴唇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很久很久，女孩子站起來，用極低的聲音問：“老師，我可以帶饅頭嗎?”一陣其實並沒有惡意的笑聲刺激著女孩子，她的臉通紅通紅的，低著頭默默地坐下，眼淚無聲地沿著臉頰流了下來。漂亮的女實習老師走過去撫摸著她的頭說：“放心，可以帶饅頭的，沒事的。”

出發的前一天，女孩子拿著飯票買了6個饅頭，然後低著頭好像做賊似的跑回宿合。宿舍裏幾個同學正在收拾春遊要帶的零食，一邊唧唧喳喳地討論著什麽。女孩兒直奔自己的床，迅速地用一個塑料袋把饅頭裝了進去，女同學的討論聲似乎小了下去，女孩兒的眼眶紅了。出發的那天下著雨，淅淅瀝瀝地洗刷著女孩兒的心情，在她背包裏有6個饅頭。女孩兒沒有帶傘，隻好和別的同學擠在一把傘下，為了不因為自己而使同學淋濕，女孩子不住地把傘往同學那邊移，等趕到千島湖時，女孩子的一半身子濕漉漉的，身上的背包也濕漉漉的。大家紛紛衝向飯館吃飯去了。女孩子一個人呆在招待所裏，等大家都走完以後才從背包裏取出饅頭。可是，由於塑料袋破了一個洞，濕透背包的雨水將饅頭泡透了，女孩兒就這樣一邊流淚一邊嚼著被雨水浸泡過的饅頭。

女孩兒還沒有吃完一個饅頭，同學們就回來了。她沒有預料到她們會回來得這麽快，來不及藏起濕透了的饅頭，隻好匆忙地往還沒有幹的背包裏塞。班長妍突然說，哎喲，我還沒吃飽呢，能給我吃一個饅頭嗎?女孩兒不好意思搖頭也沒有點頭，妍已經打開她的背包啃起饅頭來。其他幾個同學也紛紛走過來拿起饅頭一邊嚼一邊說，其實還是學校食堂做的饅頭好吃。轉眼，女孩兒帶來的6個饅頭都被同學們吃完了，女孩兒看著空了的背包隻有無聲地落淚。

善意的謊言，如同雪中送炭，給人溫暖；如同沙漠的綠洲，讓人看到希望與生機。第二天，到了大家該吃早飯的時候，女孩兒偷偷一個人走了出去。雨已經停了，女孩兒的心卻在落淚，如果不是自己央求父親借錢交了車費本來就不可以來的，可是山水那麽秀美，女孩兒怎麽能不心動呢?女孩兒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座矮山上一邊後悔一邊默默地流淚。是班長妍最先找到女孩兒的，妍拉起她的手就走，說：“我們吃了你帶來的饅頭，你這幾天的飯當然要我們解決呀!女孩兒喝著熱騰騰的粥吃著軟軟的饅頭，眼圈紅紅的。

後來總有人以吃了女孩兒的饅頭為理由請她吃飯，使她不再嚼著幹澀難咽的饅頭，使她可以和所有其他同學一樣吃著炒菜和米飯。女孩兒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她默默接受了同學們不著痕跡的饋贈，默默地享受著這份單純卻豐厚的友誼。女孩兒沒有什麽可用來感激她的同學，隻有用更努力的學習，更積極地去幫助別人和總是搶先打掃宿舍衛生來表示她的感激。後來，這個女孩兒不僅是班裏成績最好的一個，也是人緣最好的一個。

因為女孩兒知道，同學們給她的財富是任何東西都不能買到的善良和真誠。她們的友誼就像春天裏最明媚的那一縷陽光照射在她以後的人生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