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龍會吟

一山的藥光在石爺頭頂劈劈啪啪地跳躍,炒豆子一般炸出白亮花花的響聲。石爺被灼得喘不過氣來,臉上脖子上,胸前背後,汗水像一道道小溪樣刷刷地流淌。他顧不得這些,冒著炎熱在山裏鑽來鑽去。還差一味藥哩。差了那味藥,整劑藥就沒了藥力。

村頭的二寶正等著這劑藥治腫毒。二寶的無名腫毒生在膝蓋上,四處求醫,都不見好,痛得他一天24小時嚎爹叫娘,滿村裏都洶湧著他那撕心裂肺的哀叫。家裏人就去找石爺,請石爺尋一劑草藥敷敷。石爺會尋草藥。石爺有點兒昏花的老眼在二寶的膝蓋處眯了一會兒,石爺青筋暴突的枯手又摁了兩下二寶膝蓋上的無名腫毒,什麽也沒說,便頂著毒日頭進了山。石爺的眼睛不大好使,隻得彎腰弓背,在蓬蓬雜雜的灌木叢裏吃力地瞅,幾乎全靠鼻子嗅草藥,身子被燃燒著的日光烤曬得像隻老蝦。

像隻老蝦的石爺終於采齊了最後一味草藥。然後就坐下來,像老牛反芻,把草藥塞進嘴裏反反複複地細嚼,一雙昏花的老眼微微閉著,不想讓遠遠近近的山景分散咀嚼的精力。他嚼出了一嘴苦汁,嚼得太陽穴的青筋蚯蚓般蠕來蠕去,嚼得嘴裏的草藥清清幽幽氣味悠遠了,就吐在一片碧綠寬大的桐樹葉上,包好,站起來走回村裏去。嚼過草藥的嘴裏,牙齒墨綠,滿嘴的藥味沿路飄散。敷上了草藥的二寶,無名腫毒處涼絲絲的,像有仙風吹拂,立馬就不痛了,撕心裂肺的哀叫聲潮水一樣退去。二寶一家人感激得非要石爺留下吃飯不可。石爺不吃。離吃飯還有好長時間,他不能坐在二寶家裏死等那餐飯吃。二寶給他藥錢,鄰裏鄰居的,收錢不好意思。一連三次敷藥,石爺都是這樣。

石爺第四次去二寶家裏,正是吃晌午飯的時候。這次他沒有帶藥去,藥在兒子手裏。他早上出門時吩咐兒子把藥嚼好,嚼好後就送到二寶家裏去。他的牙齒有點兒鬆動了,嚼起藥來很吃力,他要兒子接他的班。現在他路過二寶家,順便進去看看二寶的病情。二寶家正準備吃晌午飯,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原來是宴請鄉長、村長。二寶能下地走路了,臉膛紅紅的汪洋著一臉燦爛。他讓石爺瞧了瞧快痊愈的患處,嘴裏說著感謝的話,眼神卻巴不得石爺快點兒離開。石爺覺察到了,轉身朝門外走去。

二寶婆娘喊:“石爺,吃了飯再走。”二寶剜婆娘一眼,說:“喊什麽喊,看著他那張藥嘴,鄉長、村長還吃得下飯?”

石爺的頭頂像突然炸起聲聲驚雷,洶湧著像巨大的巴掌向他摑來。他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到離二寶家不遠的小溪邊,再也走不動了,兩腿一軟就蹲了下去,溪水清亮,映出了他那蒼老的身影,一張變了形的嘴巴在溪水裏喘著粗氣。那是他的藥嘴,為二寶嚼過草藥卻又讓二寶厭惡的藥嘴!他的老淚潸潸地流下來。

兒子來送藥了。兒子好像明白了什麽,咚的一聲,把藥丟進溪裏。

“你瘋了,你不曉得二寶正等著換藥?”石爺跳起來。

兒子冷笑一聲,說:“換屁藥,他癱了我才高興。”

石爺盯著兒子一陣,搖了搖頭,隨即噓出一口長氣,說:“兒啊,做個草藥郎中,要時時有顆善心。”他望一眼熱浪蒸騰的山巒,堅毅地向山裏走去。兒子把藥丟進溪裏了,他隻好再去山裏采。

一雙手拉住了石爺,不讓石爺去山裏采藥。手是二寶的手。二寶愧疚地站在石爺身邊,說:“石爺,我對不起你,請你去我家吃飯!”

石爺看二寶一陣,搖了搖頭,說:“二寶,莫客氣了,我這張藥嘴,真的不好和鄉長、村長一起吃飯。”

二寶急了,說:“是鄉長請你去的,你不去吃,鄉長也不肯吃,村長罵我不是人。鄉長在那裏喊你。”

果然有熱熱烈烈的喊聲傳來,一聲聲情真意切。倏忽間,白亮刺眼的日光,在喊聲裏變得萬般柔和。

是英雄總會長存不倒,是恥徒總會消失殆盡!

醫心無價,醫心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