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那一聲“開倉煮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羅瑾的心口上。
他臉上那副恭敬謙卑的笑容,瞬間凝固。
開倉?
煮飯?
用這“禦賜”的米糧?!
羅瑾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在這一瞬間都變得冰冷僵硬。
吃!
吃這摻了“斷腸草”的毒米?!
開什麽玩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東西的威力。無色無味,一旦吃下,不出三月,五髒六腑便會如同被萬蟻啃噬,慢慢腐爛成一灘血水,死狀之淒慘,連地獄裏的惡鬼見了都要心驚膽寒!
這和尚……
他難道發現了什麽?!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羅瑾心中瘋狂地嘶吼著。此計乃是太師親定,天衣無縫,從毒藥的選配到人員的偽裝,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反複推敲,絕無可能泄露!
這和尚不過是個運氣好些的莽夫,勇則勇矣,卻絕無這等心機!
他一定是……一定是出於草寇的炫耀之心,想用朝廷的米糧來彰顯自己的威風!
對!一定是這樣!
電光火石之間,羅瑾的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魯智深連連拱手。
“魯帥!魯帥實在是太客氣了!我等賤役,怎敢勞煩魯帥如此盛情款待!”
“況且……”羅瑾眼珠一轉,急中生智道,“我等奉太師之命,押送贖金前來,如今貨物已到,還需即刻趕回京城,向太師和官家複命。這……這實在是公務在身,不敢耽擱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的是一個急於回京複命的小小管事。
他身後的那十幾個“太保”,也紛紛點頭附和,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歸心似箭”的焦急神情。
“是啊是啊,魯帥,我等還要趕著回去複命呢!”
“多謝魯帥美意,心領了,心領了!”
整個平台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魯智深身上,看他如何應對。
朱武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盧俊義和楊誌則麵沉如水,他們已經隱隱猜到了,這批所謂的“贖金”,恐怕大有文章。
魯智深看著羅瑾那張寫滿了“焦急”的臉,臉上的憨厚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個死人般的漠然。
“複命?”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一個太師府的管事,說白了,不過是蔡京那老兒養在身邊的一條狗而已。”
“主人還沒發話,狗,有急著走的道理嗎?”
話音未落,魯智深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羅瑾想要縮回去的手腕!
“哢!”
一聲輕微的骨節錯位聲響起!
羅瑾隻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一股無法抗拒的、山崩海嘯般的巨力瞬間傳來,讓他引以為傲的內力,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溪流入海,連一絲浪花都翻不起來!
他心中駭然欲絕!
他乃是“十三太保”之首,一身橫練功夫早已登堂入室,尋常刀劍都難傷其分毫。可在這和尚麵前,他竟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哪裏是人?!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洪荒巨獸!
“你……你放手!”羅瑾又驚又怒,另一隻手下意識地便要去摸腰間的軟劍。
然而,他的動作剛剛做出,便感到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劇!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再也抑製不住地從羅瑾口中爆發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腕骨,正在被那隻鐵鉗般的大手,一寸一寸地,硬生生捏成粉碎!
“唰!唰!唰!”
羅瑾身後,那十幾個一直低眉順眼的“民夫”,在這一刻,齊齊變色!
他們身上那股子屬於勞工的質樸氣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幾股冰冷、銳利、如同出鞘刀鋒般的凜冽殺氣!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們所有人的手,都摸向了自己身上暗藏的兵器!
然而,他們快,有人比他們更快!
“鏗鏘!”
一聲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一直如雕塑般侍立在魯智深身後的高威,和他麾下的陷陣營將士,齊齊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勢大力沉,仿佛整個平台都為之震顫!
黑色的重甲,冰冷的環首刀,森然的長戟,一麵麵足以遮蔽身形的巨大盾牌,在瞬間組成了一道鋼鐵的、死亡的壁壘,將那十幾個蠢蠢欲動的“太保”死死圍困在中央!
一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撲麵而來,讓那十幾個頂尖殺手,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悸,伸向兵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們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有異動,下一刻,就會被這群沉默的戰爭機器,剁成肉泥!
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怎麽?”
魯智深看都懶得看那些殺手一眼,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手中已經痛得麵無人色的羅瑾,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灑家好心好意,用官家禦賜的米糧招待你們,你們卻推三阻四,不肯賞臉。”
“莫非……”
魯智深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滾過!
“莫非是這糧食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不成?!”
“還是說,你們覺得,灑家這梁山泊,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轟!
這幾句話,如同幾記重錘,狠狠砸在羅瑾和所有殺手的心上!
完了!
他知道了!
他什麽都知道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羅瑾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他不是莽夫!
他從一開始,就在演戲!他在用這種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逼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不……不是……魯帥誤會了……”羅瑾疼得冷汗直流,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誤會?”
魯智深冷笑一聲,鬆開了手。
羅瑾如蒙大赦,踉蹌著後退兩步,他看著自己那已經扭曲變形、軟軟垂下的手腕,眼中充滿了驚駭與怨毒。
“來人。”
魯智深淡淡地吩咐道。
一名親兵立刻上前。
“去,給灑家盛一碗剛出鍋的米飯來。”
“是!”
親兵領命而去,很快,便端著一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大海碗,重新走了回來。
那碗裏的米飯,粒粒飽滿,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正是那五十萬石“禦賜”的糧草!
魯智深接過那碗飯,一步一步,走到了羅瑾的麵前。
他將那碗飯,直接遞到了羅瑾的眼前,臉上那殘忍的笑容,愈發濃鬱。
“來,羅管事。”
“你不是說公務在身,急著趕路嗎?”
“吃完這碗飯,灑家親自派船,送你上路!”
羅瑾看著眼前這碗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米飯,隻覺得渾身發冷,牙關都在“咯咯”作響。
吃?
吃了,就是死路一條!
不吃?
不吃,現在就得死!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圍的同伴,卻發現那些曾經與他生死與共的“太保”們,一個個都低著頭,臉色煞白,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絕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將羅瑾徹底淹沒。
他看著魯智深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終於明白了,自己從踏上梁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魯智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將那碗飯,又向前遞了遞,那溫和的語氣,此刻聽在羅瑾耳中,卻比魔鬼的低語還要可怕。
“吃啊。”
“怎麽不吃?”
“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