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侄?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無形的九天神雷,穿過盧俊義的耳膜,狠狠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那抵在咽喉上的冰冷月牙鏟,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滿腦子回**的,隻有那兩個字。

師侄!

這怎麽可能?!

他呆呆地看著魯智深,那張胖大的圓臉在自己眼中無限放大,變得陌生而又神秘。

自己師從鐵臂膊周侗,恩師武藝冠絕天下,一手槍棒術教出了幾個名震一方的徒弟。大徒弟,便是自己,號稱槍棒天下第一的河北玉麒麟盧俊義;二徒弟,是那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衝。

他曾不止一次好奇地問過恩師的師承來曆,可師父總是諱莫如深,撫須長歎,隻說自己乃山野之人,一身武藝皆是沙場百戰所悟,並無門派。

可“麒麟踏”這套步法,乃是師父壓箱底的絕學,非入室弟子絕不傳授!此乃師門之秘,天下間除了自己和林衝,絕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曉!

但這和尚……這花和尚魯智深,他不僅會,而且用得比自己更加圓融無礙,仿佛那步法天生就是從他腳下生出來的一般!

更讓他驚駭的是,魯智深口中的稱呼。

師侄。

這代表著什麽?代表著眼前這個和尚,在輩分上,竟與自己的恩師周侗是同一輩!

難道,他是師父的師弟?

不!不對!

盧俊義的心亂成了一鍋粥。他猛地想起了另一件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在梁山聚義的這些年,他自問對魯智深的功夫知根知底。這和尚天生神力,一套瘋魔杖法使得出神入化,確實是山寨裏頂尖的步戰頭領。可他的武藝路數,明明是大開大合,勇猛有餘而精妙不足。

可今日一戰,眼前的魯智深,卻仿佛脫胎換骨一般!

那股子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那舉手投足間碾壓一切的絕對力量,還有那將禪杖化作方天畫戟,招式詭異霸道,充滿沙場鐵血氣息的“戟法”……這根本就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花和尚!

這身通天徹地的武藝,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尼瑪,看這表情,是被灑家這聲“師侄”給幹懵了啊。】

魯智深看著地上失魂落魄的盧俊義,心中樂開了花。

【周侗啊周侗,你這老和尚,藏得夠深的啊!收了盧俊義、林衝當徒弟,又在五台山當方丈,還順手教了灑家一套杖法。你這是想幹嘛?擱這兒玩水滸英雄集卡呢?】

【不過也好,這輩分一亮出來,看你盧俊義還怎麽跟灑家打!師叔教育師侄,天經地義嘛!】

魯智深心中暗爽,臉上卻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緩緩收回了禪杖,那驚天動地的狂笑聲,如同滾雷一般,從他胸腔中爆發出來。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盧員外,你這一身武藝,總算沒墮了你師父的名頭!”

這笑聲,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城頭上的宋江和吳用,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心已經沉到了穀底。他們最後的希望盧俊義,不僅敗了,看樣子還跟魯智深有著某種不為他們所知的牽連。

完了。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兩人的心上。

“你笑什麽!”盧俊義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他顧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跡,也顧不上那斷成兩截的瀝泉神矛槍,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魯智深,“你到底是誰?你為何會我師門絕學?你和我恩師周侗,到底是什麽關係!”

“想知道?”魯智深笑意一斂,那張胖臉上,浮現出一絲過來人看晚輩的慈祥與戲謔。

他將禪杖往地上一插,雙手負於身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灑家在五台山出家之時,方丈法號智真。他老人家見灑家骨骼清奇,是塊練武的奇才,便將他壓箱底的本事,傳了灑家幾手。”

智真方丈?

盧俊義渾身一震!他記得恩師提過,自己晚年將會尋一處清淨寺廟,了此殘生。莫非……

魯智深看著他那副表情,知道魚兒已經上鉤,繼續慢悠悠地說道:“至於那‘麒麟踏’,不過是師兄當年教灑家紮馬步時,順帶提點的一套入門步法罷了。灑家嫌它太過花哨,一直沒怎麽用。”

入門步法?!

盧俊義如遭雷擊,差點又是一口老血噴出來。

自己苦練了十幾年,視為不傳之秘的絕學,在人家口中,竟然隻是“紮馬步時順帶提點的入門步法”?

這……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可偏偏,他卻無法反駁。因為魯智深剛才施展出來,確實比他更輕鬆,更寫意。

“至於那套戟法……”魯智深瞥了一眼地上斷掉的長槍,臉上露出一絲惋惜,“灑家前些時日,偶得一本前朝古將的戰場手劄,見其中戟法剛猛霸道,頗有可取之處。便試著將其融入師兄所傳的杖法之中,沒想到今日拿你這師侄試手,效果倒還不錯。”

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天衣無縫。

將係統的獎勵,完美地推到了一個莫須有的“智真方丈”和一個不存在的“古將手劄”之上。

在盧俊義聽來,這番話卻無異於驚濤駭浪。

師父他老人家,竟然真的在五台山出家了!

眼前這個和尚,竟是得了師父提點,可以說是師弟,甚至可以說是……師叔的存在!

而自己引以為傲的槍法,在他看來,不過是用來“試手”的玩意兒!

這一刻,盧俊義心中那身為“河北三絕”、“天下第一”的驕傲,被魯智深輕描淡寫地幾句話,砸得粉碎。

他看著魯智深,眼神從最初的驚駭、憤怒,漸漸變成了迷茫、苦澀,最後,隻剩下了一絲對武道更高境界的敬畏與向往。

“撲通。”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玉麒麟盧俊義,緩緩地,雙膝跪地。

他不是跪階下囚的屈辱,而是晚輩見長輩的恭敬。

他對著魯智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而又幹澀。

“弟子盧俊義,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師叔。”

這一聲“師叔”,石破天驚!

整個梁山之巔,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江腳下一軟,徹底癱坐在了城頭之上,麵如死灰。

吳用手中的羽扇,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城下那戲劇性的一幕,隻覺得自己的智謀,自己的算計,在絕對的實力和這離奇的輩分關係麵前,是何等的可笑。

楊誌、史進等人更是張大了嘴巴,看向魯智深的眼神,已經不能用崇拜來形容了,那簡直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我尼瑪...挺上道的啊...】

魯智深自己也被盧俊義這突如其來的騷操作給整不會了。

【灑家本來還想跟他稱兄道弟,平輩論交呢。他這一跪,直接給灑家抬上天了。行吧,師叔就師叔,這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心中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派宗師風範。他上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將盧俊義從地上扶了起來。

“罷了,罷了。不知者不罪。”魯智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長輩的口吻,“你我師出同門,今日之事,就此作罷。隻是你這師侄,眼光可不怎麽好。跟著宋江這等虛情假意的撮鳥,能有什麽出息?”

盧俊義聞言,臉上露出了無盡的苦澀與羞愧。

魯智深不再理他,而是轉過身,提著那根剛剛震懾了全場的水磨禪杖,一步一步,朝著那洞開的宛子城門,朝著那麵“替天行道”的杏黃大旗,走了過去。

陷陣營、青州軍,數千兵馬,如同沉默的潮水,緊隨其後。

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宋江和吳用的心尖上。

城門前,再無一人敢於阻攔。

花榮握著弓的手在微微顫抖,徐寧的金槍也無力地垂下。他們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走來的和尚,看著他身後那群殺氣騰騰的虎狼之師,所有的抵抗意誌,都在盧俊義跪下的那一刻,徹底瓦解了。

魯智深走到了忠義堂前。

他抬頭,看著那塊在陽光下依舊閃著金光的“忠義堂”牌匾,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惡。

“宋江!吳用!”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寨。

“你二人,給我滾出來!”

片刻之後,宋江在花榮和吳用的攙扶下,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從忠義堂內走了出來。他看著魯智深,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魯智深將禪杖指向那塊牌匾,冷聲喝道:“宋江!灑家問你,何為忠?何為義?”

“你為了一己私欲,出賣兄弟,陷害好漢,此為不義!”

“你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官位,向奸臣搖尾乞憐,置萬千百姓於水火而不顧,此為不忠!”

“你這不忠不義之徒,有何顏麵,敢將這三個字,高懸於此?!”

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宋江被他罵得體無完膚,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卻無力反駁。

“今日,灑家便要砸了你這虛偽的牌坊,斷了你這肮髒的念想!”

魯智深爆喝一聲,雙臂肌肉墳起,將手中那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高高舉過頭頂,對準了那塊“忠義堂”的牌匾,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不要!”宋江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那塊牌匾,是他畢生追求的象征,是他所有夢想的寄托!

然而,禪杖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