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把頭偏向另一邊,眼不見為淨。

秦明猛地抬頭,雙目赤紅,鐵鏈嘩啦作響。他掙紮著,像頭被困的猛虎。

“賊禿!有種便殺了灑家!休要在此假惺惺!”

魯智深對秦明的咆哮充耳不聞,甚至沒多看他一眼,隻是將油燈放在地上,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目光落在一言不發的呼延灼身上。

這呼延灼倒是比秦明這頭鐵的貨色有點腦子。可惜了,祖上是將門,自己也是條好漢,卻跟了宋江這坑貨。

魯智深心中念頭一閃而過,隨即開口,嗓音平穩:“呼延將軍,你我本無冤仇。你奉朝廷之命征討梁山,是為盡忠。灑家佩服。”

呼延灼依舊沉默,但那緊緊攥住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魯智深繼續說道:“可如今,你為宋江賣命,又是為了什麽?”

他身子微微前傾,油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巨大。

“為他那虛無縹緲的招安夢?還是為他那可笑的'忠義'?”魯智深頓了頓,“呼延將軍,你也是官場中人,你覺得,高俅、蔡京那夥人,會真心接納你們這些'賊寇'嗎?”

“宋江帶著我等,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已經徹底跟朝廷撕破了臉皮。”

“這等深仇大恨...又豈會是一紙招安詔書可以消弭的?”

魯智深的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進呼延灼的心裏。

“他們隻會把你們當成一條狗,一條用完了就宰了燉肉的狗。”

魯智深的聲音壓低了些許,卻更具穿透力。

“征遼國,剿田虎,平王慶,打方臘——等你們這些能打的兄弟都死絕了,就是你們這些當頭領的,掉腦袋的時候。”

呼延灼的身軀猛地一震。

征遼國?剿田虎?這些都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他從未聽聞。

可魯智深口中吐出的這些陌生的詞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他脊背發涼。

他本能地覺得荒謬,可細細想來,這番話的邏輯卻又那般清晰,那般殘酷。

更讓他無法辯駁的是,以朝廷那些權臣的行事作風,這樣的事情,他們絕對做得出來。

自古以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數不勝數。

以蔡京、高俅、童貫那些奸賊的作風,還真有可能...將他們利用完之後,一腳踢開!

魯智深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投向還在喘著粗氣的秦明。

這秦明...典型的有勇無謀,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宋江為了賺他上山,讓他全家被殺,他居然還死心塌地。真是——沒救了。

魯智深心中吐槽一句,開口問道:“秦統製,你吼什麽?你是在恨灑家,還是在恨你自己瞎了眼?”

秦明被這話一激,再次暴怒:“灑家恨不得食你肉,寢你皮!”

魯智深聞言,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地牢裏回**,顯得格外刺耳。

“食我肉?你該食的是宋江的肉!”

笑聲一收,魯智深的麵龐瞬間冷了下來。

“你那滿門老小,是怎麽死的,你忘了嗎?慕容彥達那廝為何要殺你全家?還不是宋江和吳用那兩個狗賊,穿了你的盔甲,拿著你的狼牙棒,在青州城下耀武揚威,斷了你的後路!”

“你!”

秦明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所有的怒火瞬間凝固,化為無盡的驚駭與痛苦。

那段他刻意遺忘,不敢去觸碰的記憶,被魯智深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空氣裏。

他想起了那日,宋江是如何“義正言辭”地告訴他,是知府慕容彥達心狠手辣,才害死了他的家人。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悲憤之下,徹底投靠梁山,一心隻想著為家人報仇,為宋江賣命。

原來——原來一切都是個騙局!

“嘩啦——”

鐵鏈發出一陣無力的聲響,秦明高大的身軀頹然靠在牆上,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不可能…不可能…”秦明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絕望,“宋江哥哥對我那般好…”

“好?”魯智深冷笑,“他對你好,是因為你能打,能為他賣命。你若是個廢人,他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嘲諷:“你以為他真把你當兄弟?他隻是把你當一把好用的刀罷了。”

秦明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魯智深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個失魂落魄的降將。

“宋江的'忠義',是拿兄弟的命和家人的血換來的。灑家的道,是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他沒有再勸降,也沒有再威逼,隻是陳述著一個事實。

他轉身,朝著牢門走去。

“灑家不殺你們。不是因為什麽兄弟情義,而是因為你們還有用。”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鐵門上,停頓了一下。

“你們是條漢子,死在宋江那種人手裏,太不值當。”

他拉開牢門,門外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魯智深沒有回頭,隻是對著門外的獄卒吩咐道:“給兩位將軍上好的酒肉,傷藥也別缺了。”

他的嗓音在長長的甬道裏回響。

“讓他們想清楚,是跟著一個喪家之犬回梁山等死,還是跟著灑家,換一種活法。三日之後,灑家便要踏平梁山泊。到時候,你們若還想跟著宋江那廝,灑家也不攔著。”

“砰!”

沉重的牢門再次關上,地牢內重歸黑暗。

隻剩下呼延灼和秦明兩人,呆呆地坐在草堆上,耳邊還回**著魯智深最後的那句話。

換一種活法?

秦明抬起頭,看著對麵牆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雙手抱頭,發出了野獸般痛苦的嗚咽。

呼延灼則緩緩閉上了雙眼,他那張古銅色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茫然。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秦明。”

“嗯?”秦明的嗚咽聲停了下來。

“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跟錯了人?”

這句話一出,地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秦明瞪大了眼睛,看著呼延灼。

以往,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當這個問題被呼延灼問出來,他不想也不行了...

他到底,有沒有跟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