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亮真沒有察覺到,不會……身為坐照境的莫幹山也沒有察覺到嗎?

張亮蒙圈看著出現的爺爺,腦子裏宕機!

張明軍直接擋住了莫幹山的路,聲音像開了喇叭,大的出奇:

“給老子站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張家這三畝地是菜市場嗎?”

莫幹山並沒有聽進耳裏,繼續往前走。

“你再走一步試試!”

莫幹山仍是抬腳。

就在這時候,張明軍反手在背後一摸。

摸出了一把長長的玩意兒,單手端著,指著莫幹山。

莫幹山抬起來的腳僵在空中,沒法落下去了。

可不,老爺子摸出來了一把三八大蓋,黑壓壓的槍口瞄著莫幹山。

月光照在老爺子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蛋,現在滿是刀劈斧砍般的冷硬,和一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殺伐氣。

那單手端槍的動作,像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有了這把槍,老爺子就像拔地而起的大山,巍峨不可撼動!

至於他手裏的三八大蓋,槍身修長、木質槍托已經被摩挲得油光發亮、透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硝煙味。

“怎麽不走了?”張明軍歪了歪頭:“怕我手中的老夥計走火嗎”

“老夥計,當年西南邊,那些猴崽子腦瓜崩開的聲音……嘖,跟開西瓜似的。今天要不要再開個西瓜重溫一下。”

老爺子手腕一抖,三八大蓋跟著吞吐一下。

老爺子還配上音了:“砰!”

莫幹山的臉皮跟著抖了抖,額頭上的冷汗又出了一層。

正常,被槍口瞄著,即便他是坐照境的高手,一樣頭皮發麻。

以及老爺子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殺伐之氣,絕不是能裝出來的。

依他的直覺,麵前的老頭隻怕真的用他手裏的這杆槍開過“西瓜”,很有可能還開過不少。

張明軍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想走?行。”

“兩手舉起來,投降不殺——這規矩,懂嗎?”

莫幹山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恥辱。

他要舉手投降才能走,從沒有過的恥辱。

那又怎樣?敢跟三八大蓋較勁嗎?

覺得恥辱是吧,那就吞下去,老老實實的吞下去。

他終是按照張明軍所說的,兩手舉過頭頂,屈辱的走了。

咳咳,老張家的這三畝地,真不是雜七雜八的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張亮還在發懵望著他爺爺,腦海中一行大字:糙,這老頭子帥得炸裂!

……

爺孫倆沒有急著回屋,並肩蹲在了老樟樹下。

一老一少都叼著根煙。

小的這個看著爺爺抓在手裏的三八大蓋,眼饞說道:

“爺爺,讓我摸一摸唄。”

“少打這主意,這不是你能玩的。”

“我怎麽不知道爺爺還有一把槍?藏哪了?”

老爺子瞥了一眼,嗬嗬道:“讓你知道了,那還得了。我天天藏在被窩裏,你要到我被窩裏去翻嗎?”

張亮幹笑,馬上說道:“槍都要上交的,爺爺留在手裏……”

“怎麽,還能定我個罪不成,就算我把它送到派出所,派出所也不敢收。”

“為什麽?”

老爺子豎起槍,拍了拍槍托,豪氣道:

“就憑我老夥計上麵有這幾個字。”

張亮立即看過去,一顆五角星標誌,後麵刻著:八一狼牙!

嘶!

上次唐憶昕爺爺要把一枚勳章送給他,上麵也是一顆五角星,也是“八一狼牙”四個字。

難道……

張亮想問,話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唐爺爺為什麽那麽愛打聽他家裏的事了,為什麽那麽相信他了,為什麽他還隻是普通員工的時候,就那麽看重他。

如果說唐爺爺和他爺爺沒故事,他真不相信!

但又有很明顯的一點:唐爺爺一直沒有說穿這事,那十有八九有難以開口的原因。

甚至張亮有種直覺,隻怕不是什麽好事。

既然有這種可能,那他不如不問,老一輩的事,有老一輩的計較,反正他覺得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馬上換了話題,問起另外一件他疑惑的事:

“爺爺,你是怎麽摸到那棵樹後的?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張明軍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死人才沒有動靜,懂嗎?”

“不懂。”

“不懂正常,當你身邊都是屍體,甚至在死人堆裏睡過,都沒有了感覺和知覺時,就會體會到死是怎麽回事。一旦你體會到了,隻要把自己當個死人,全身的氣息也就沒了。”

“……”

張亮啞口無言。

頭一次聽說這道理,這邏輯。

細一想,好像又沒毛病!

就像動物園裏那些喂養老虎的飼養員,就算把身上洗得幹幹淨淨,隻要走進狼圈裏,狼仍是會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再比如他能從別人身上看到氣血氣色,實際上就是身上從內到外散發出來的一種氣場。

死氣,一樣可以理解為這道理,一旦對死的概念深入骨髓,那便可以掩蓋住自己的氣息。

殺手便有這種物質!

“小子。”

“嗯?”

“打鐵還得自身硬。”

張亮轉頭看向爺爺。

老爺子抽了口煙,眯著眼,望著遠處深沉的夜色,緩緩道:

“靠別人,靠關係,靠歪門邪道,都靠不住。真碰上要命的時候,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的硬骨頭,硬本事。”

“你今天晚上做得對。沒躲,沒慫,敢出去麵對。這才是我張明軍的孫子。”

“但你本事還不夠硬,真夠硬的話,剛才那老東西,就不敢對你動殺心。你得練,往死裏練。練到有一天,不用亮什麽東西,不用掏什麽槍,光站那兒,就沒人敢動你,更沒人敢動你身後的人。”

張亮喉嚨堵住,重重點頭:“我記住了,爺爺。”

張明軍看著他,臉上的嚴厲慢慢化開,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你奶奶給你的古籍,學得怎麽樣了?”

張亮愕然看著爺爺:“你知道?奶奶告訴你了嗎?”

張明軍白了他一眼:“用得著你奶奶告訴嗎?你奶奶的那點家底,我能不清楚?當年你姥爺,也就是我嶽父,之所以同意把你奶奶嫁給我,就是我答應學那三本古籍上的東西,但我娶了你奶奶後,嘿,我沒幹。”

“啊!”

“這裏麵的故事可長了,比你想象的還要複雜。”

老爺子彈了彈煙灰,接著說道:

“當時我不學,有我的原因,一方麵,我性子太剛烈,不適合學這些。另一方麵,我怕張家一下子沒了。”

“就這麽跟你說吧,你奶奶還有一個姐姐,當初你姥爺給他大女兒挑女婿的時候,同樣是想把這三本古籍傳下去,挑了個書香門第世家的學問人。”

“還記得我常跟你說的話嗎,學問人的人心思最多,我那姨夫看上去文文靜靜,有教養,實際上心思賊多,你姥爺察覺後,把古籍收了回來,我那姨夫因此記恨在心,策反我那不懂事的姨姐姐,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後來甚至鬧的決裂。”

“這種情況下,我張明軍又不是傻子,我要是去學這三本古籍上的東西,我那姨夫隻會把我也記恨上,到時鬧起來,難道我還能用槍崩了他不成?”

“再怎麽說都是親戚,你奶奶和她姐姐還是親血肉,所以,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故意跟你姥爺唱反調,堅決不學,你姥爺氣得怪我把他女兒拐跑了就不認賬,翻臉了,不許我踏進他家門。”

張亮驚愕看著爺爺,脫口道:“爺爺用這辦法解套嗎?”

“那可不,再者,我知道我沒這本事守住這三本古籍,總不能把張家都搭進去吧。怎麽樣,你爺爺聰明吧?”

“厲害,沒料到你這動不動就瞪眼,開口就罵娘的大老粗,還有這種腦瓜子,不愧是我爺爺啊。”

“哈哈哈哈。”

張明軍笑得合不攏嘴,就喜歡聽孫子這酸不溜秋的口氣,太對他胃口了。

張亮撇了撇嘴角,繼續問道:

“那古籍怎麽還是到了奶奶手裏?”

“你以為你姥爺笨嗎。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隻不過是配合著我演了一場戲,把我和你奶奶趕出了家門。暗地裏,他已經把三本古籍給了你奶奶,我是後麵才知道,仍是擔心引來禍端,所以堅決不讓你奶奶露醫術,連你爸,他都不知道這些事。”

“忍了這麽多年,到了你手裏,你小子好像有這種命,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再者,唉,不能一直收著當古董吧,我還是得給你姥爺交代的,不然他在天之靈,沒法安息啊。”

“所以啊,你得知道身上的擔子,不僅我希望你活出個人模人樣,你還肩負著你奶奶這一脈的過去和未來。”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不吐不快,便是我懷疑……”

明明說的是不吐不快,但說到這,張明軍嘴皮子像有千斤重,怎麽都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