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刮過樹梢,葉子籟籟響。
三秒,五秒,十秒。
終於,樹下的陰影裏,緩緩“滲”出來一個人。
真就像“滲”出來的。
如同從墨汁裏分離出來,先是輪廓,然後布鞋、唐裝,最後是莫幹山的臉。
他就站在樹下,隔著十幾米,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釘在張亮身上。
張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到極限,汗毛根根倒豎。
但他沒有退,反而抬腳走出一步,踏出了屋角的陰影範圍。
莫幹山的老臉上,嘴角慢慢、慢慢地扯開一個弧度。
又在笑,無聲地笑,顯得格外瘮人。
然後,莫幹山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朝著另一處的曬穀場方向走去。
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像用尺子在量著。
張亮盯著他背影,抬腳跟了上去。
……
曬穀場上堆著些稻草垛,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墳堆。
莫幹山在場子中央站定,轉過身。
張亮在距離他五米左右停下。
這個距離,他能清晰看見對方那雙骨節粗大的雙手。
“膽子不小。”
莫幹山開口,聲音嘶啞幹澀,像兩塊砂紙摩擦發出來的動靜。
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眼神有如居高臨下的審視。
張亮沒接這話茬,直接問:“誰請你來的?”
“直接點吧,是我動手,還是自己了結。”
聽聽,就是衝著張亮來的。
剛好碰上張亮回來,那先前出老陳餐館時,並不是錯覺,而是莫幹山已經察覺到他了。
隻怕知道他長什麽樣。
“那你知道白家現在惹上了誰嗎?”
“誰?”莫幹山下意識問道。
“果真是白家請你來的。”
空氣凝固了一瞬。
莫幹山這才意識到被張亮套話了。
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嚇人:“好樣的,居然套我的話。”
下一秒,莫幹山一步一步朝張亮走來。
身周鼓**著一股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的恐怖氣息。
張亮立即感覺到烏雲壓頂一般,仿佛身上的所有氣機都被鎖定,烏雲不是在頭頂,而是把他籠罩其中。
致命的危險感從頭頂穿透到腳底!
猶如一把死神鐮刀落在他腦袋上,刀尖貼著他的天靈蓋,寒氣滲進骨頭縫裏。
張亮眼神閃爍,緊緊盯著莫幹山的雙手。
月光下,他兩手泛起一種詭異的、暗沉的血紅色。
掌心之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勁氣外放嗎?
他沒有動,死死盯著莫幹山。
莫幹山越來越近,已隻相隔一米多點,他抬起右手,五指撒開,緩慢抓向張亮腦門。
“知道不動,倒是識相。看在你這麽聽話的份上,我給你個痛快。”
莫幹山的話就像是死亡通告,其中滿是讓張亮厭惡的惡臭味。
張亮已經聞到了他手上傳來的腥氣,很難聞,不是那種純粹的血腥味,還夾雜著其他氣息。
就在這時候,張亮突然動了。
攤開手掌心,亮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墨玉!
表麵浮雕著一株枝幹扭曲、形如鬼爪的怪樹。
樹枝間似乎還有模糊的鬼臉纏繞。
莫幹山下意識的看過去,他那奇異的手掌在半空中驟然僵住。
不,還有他的臉色,剛才的從容和陰冷,在看清墨玉的一瞬間,像被重錘砸中的冰麵,哢嚓一聲,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震駭,以及一抹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身上的恐怖氣息如潮水般退去。
血紅色的手掌瞬間恢複正常膚色。
那股壓迫得張亮窒息的恐怖氣息也一下子散得一幹二淨。
下一秒。
莫幹山馬上後撤兩步,左手抬起,五指並攏按在自己心口位置,上半身向前,恭恭敬敬地、甚至帶著一絲惶恐地,屈身行了一個鞠躬禮。
輪到他聲音緊繃如弦了:
“山外客席莫幹山,見過關中使大人,小的不知道是關中使大人,冒犯尊駕,罪該萬死!”
張亮背上流著冷汗,心中猛然狂喜!
他在賭!
墨玉是從史青身上撿到的,並不知道意味著什麽,連燕飛燕都不願意跟他說。
隻是,有這墨玉,那就有希望混淆視聽,讓莫幹山以為他是穢影的人。
他賭中了!
不止賭中了,剛才還拽得像個二五八萬一樣的莫幹山,此刻像個孫子,甚至帶著恐懼。
坐照境又如何?去你媽的,敢在關中使大人麵前調皮嗎?
隻是轉念想到,那殺手在穢影中的身份居然這麽高,一下更紮心了。
先應付眼前。
張亮盯著眼前彎腰屈身的莫幹山,一字一字森冷問道:
“還想要我的命嗎?”
“小的…小的不敢,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關中使大人,求關中使大人不要計較。”
“莫幹山!”
張亮暴喝。
莫幹山身子猛地一抖,嚇得退了一步,又趕緊走回來,應道:“小的在!”
張亮則是往前一步,該他居高臨下了:
“你好大的狗膽!”
“小的該死,求關中使大人給一次機會。”
說完,莫幹山抬手就給了自己兩巴掌。
“啪!”
“啪!”
打得十分用力,那狠勁讓張亮眼角都隱隱跳了跳。
真不是誇張,臉蛋上的留下了清晰的指印,甚至嘴角都裂開了。
手上絕對用了暗力,不然不至於兩下就把嘴角抽開。
這是在請罪,要讓“關中使大人”看到他悔過的態度。
張亮適時收住,免得狗急跳牆。
若是真把莫幹山逼的不管不顧了,那就真的完犢子了。
“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本大人不與你計較。”
“謝謝,謝謝關中使大人。”
“說吧,白家怎麽“請”你的?”
“白正飛主動找上老夫,不對,主動找上小的,出3,000萬,拜托小的出手,解決掉…解決掉……小的真的不知道您是關中使大人,不然就算3億,30億,小的都不敢冒犯。”
“我的命隻值3,000萬?”
“不,不是這意思,是小的不長眼睛,求關中使大人開恩免罪。”
莫幹山的額頭都冒出了汗珠,順著老臉滑落。
而他彎著的腰,一直不敢直起來,腦袋也始終低著,眼睛隻望著自己腳尖。
短暫的沉默後,張亮開口:
“聽令!”
“小的洗耳恭聽,請關中使大人吩咐。”
“一,立即滾回南城,等我命令。”
“是。”
“二,我關中使的身份,白家並不知道。如果從你嘴裏走露半點風聲……”
說到這,張亮湊近,像說著悄悄話一樣說道:“那我讓你體驗一下穢影刑堂裏最殘酷的那幾種死法。”
莫開山臉色一下子白了,額頭上又冒出了一層汗珠。
馬上承諾:“小的明白,小的絕不透露半個字,若有違背,天打雷劈,神魂俱滅。”
“滾吧。”
莫幹山如蒙大赦,趕緊道謝,一秒都不敢多待,馬上轉身走人。
然而,才走幾米遠。
一道身影從一顆粗樹後走出來,腿有點瘸,身子就像在歪倒和豎直間顛簸。
我勒個去,是張亮爺爺張明軍!
他怎麽冒出來了?
他什麽時候躲到那棵樹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