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腳的穩婆還在極力呼喊著,讓沈南音不能昏睡過去,可她卻難使上一點力氣,攥著被褥的手也慢慢鬆開了些許。

漸漸地,她連寶珠喂到唇邊的湯藥都難以咽下,褐色的湯藥伴著汗水滑落到枕頭上,將原本淺緋的枕頭都染成了深色。

裴賀寧見狀,大步靠近床邊,大掌緊緊握著沈南音冰涼的手,沉聲道:“沈南音,別睡!”

見女子毫無動靜,他又威脅出聲:“如果你敢睡,那本殿回京之後立即下旨斬殺沈家父子,叫你這麽久以來的謀算全都成為泡影!”

“你也不想自己的父兄有任何閃失,對不對?”

“如果你醒來,本殿就既往不咎,再不管沈家父子的事情,北境也依舊讓他們鎮守,此生絕不對他們疑心!”

他的這番話,將床腳的穩婆嚇得身子一顫,手上動作也不禁放緩了幾分,麵上更是布滿了汗水。

唯有寶珠在極力隱忍著內心的恐慌,忙側身從藥箱中取出一包銀針。

裴賀寧的聲音還在繼續,叫即將陷入昏迷的沈南音煩躁不已。

父兄……他們早就安全了啊,梁文帝答應過她的,隻要她離京,父兄便不會有任何危險。

為什麽還有人想用父兄來威脅她……

沈南音眉心微攏,攥著被褥的手也隨之動了動。

“沈南音,你千方百計的逃出京城,不就是想躲著本殿嗎?”裴賀寧緊緊握著她的肩頭,試圖將她喚醒:“如果你不醒來,那這麽久以來的心血豈不白費了!?”

他猩紅著雙眸,心裏再沒了即將為人父的歡喜。

此刻的他隻想沈南音醒來,隻要沈南音安好,讓他做什麽都可以。

裴賀寧大掌緊緊附在沈南音手上,聲音已顫抖的不成樣子:“你不是想解蠱嗎?隻有生下孩子,你才能徹底的擺脫本殿!”

任由他如何威脅,許久過後,沈南音也隻是顫了顫眼睫,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見寶珠將十數根銀針紮入沈南音的皮肉都無法喚回她的一絲動靜,裴賀寧心下一狠,道:

“如果你再繼續睡下去,本殿就將你的孩子與沈家父子一起下獄!叫他們餘生不見天日!”

他聲音陰沉,宛若地獄修羅,將要陷入昏迷的沈南音好似被一隻大掌又扯了回來。

孩子……

裴賀寧!你不能傷害我的孩子!

耳邊繼續響起那令人生厭的聲音,叫沈南音不得不恢複了幾分理智,她眼睫微微一顫,在穩婆的叫喊聲中繼續發力。

恰逢此時,盧氏猛地推開門,急匆匆進了屋子。

她用溫水淨了手,忙不迭將那穩婆推開,探手在沈南音高高隆起的小腹仔細檢查了一番。

瞧著還在用力的沈南音,盧氏心髒沒來由的一抽,手也不自覺的輕顫了起來。

好在她趕上了,才沒叫這女子一屍三命,若她再晚上幾分,隻怕大羅神仙顯靈都再難護她們母子三人周全。

片刻後,盧氏大掌附上了沈南音高高隆起的小腹,試探著在上輕輕轉動了幾下。

不多時,她忽然大聲喊道:“夫人!快些用力,孩子已經露頭了!”

不知是得到了鼓舞,還是裴賀寧的威脅真的起了作用,沈南音咬牙用力,尖銳的指甲隨即嵌入裴賀寧的手背上。

隨著一聲孩子的哭泣,盧氏終於欣慰的笑了笑,她隻瞧了一眼,便將孩子抱給一旁的穩婆,遂又繼續俯身接著第二個孩子。

一陣忙碌過後,兩個孩子終於平安誕生,沈南音連看一眼孩子的力氣都無便徹底昏死了過去。

經寶珠診脈無礙後,屋中眾人也不免鬆了口氣。

盧氏抬手擦了擦麵上的汗水,笑道:“夫人當真好福氣,竟生了一對龍鳳胎。”

“小小姐當真是夫人的小棉襖,竟是瞧不得自己母親再遭罪了,才一腳將哥哥踢出來的。”

話音剛落,眾人不禁輕笑出聲,春喜二人更是止不住的落下淚來。

裴賀寧眸光緊緊落在沈南音蒼白的麵上,握著她手的大掌也隨之收緊了幾分,隱隱有些顫抖。

盧氏愛不釋手的一一抱了兩個孩子一圈,才將其放回到搖籃中,又輕輕摸了摸孩子嬌軟的小臉。

她給邊城許多人家都接生過孩子,龍鳳胎卻隻有那麽幾對。

如今再見這麽一對,她心底不知有多開心呢,唇角也隨即彎了起來。

裴賀寧打橫抱起已經換好幹淨寢衣的女子,待婢女重新換了幹淨的被褥,他才又將人輕輕放回到床間。

大掌隨即拂過沈南音貼在麵上的發絲,輕柔的像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一樣。

從始至終,他隻瞧了兩個小團子一眼,便將視線又移到了沈南音身上,眼底隱隱帶著些許愧疚。

寶珠見狀,有些不悅的撇了撇嘴,隨即拉著盧氏和春鵑幾人出了房門。

雖已是初冬,可邊城依舊暖和。

瞧著早已高掛的太陽,寶珠倏地呼出一口濁氣,隨即感激的望向盧氏,“多虧了你,若不然……”

“奴家也隻不過是盡自己所能罷了,寶珠姑娘不用這麽客氣。”盧氏笑看著夏蟬懷中的孩子,繼續道:“先前夏蟬生孩子時夫人也幫了不少忙呢。”

“方才那人便是主子的夫君麽?”春鵑伸長了脖子望向那道緊閉的房門。

“是啊。”寶珠垂眸收拾的藥箱,隨口道:“沈姐姐能平安誕下孩子,可少不了他的功勞呢。”

雖然她極為不讚同裴賀寧那些威脅的話語,可終究是起了作用的,若不然也拖延不到盧氏趕來……

下一瞬,她忽然停下手上動作,抬眸望向幾人,笑說:“大家也都辛苦了,今兒我做東,請大家去酒樓吃頓好的。”

見夏蟬一家要走,春喜忙出聲將人喚住,隨即轉身小跑著進了屋子。

片刻後,她捧著幾袋沈南音早已備好的銀子,分別給了盧氏和程嬤嬤。

見兩人推辭,春喜忙道:“這是主子一早就備好了的,若兩位不收,奴婢也不好交差啊。”

“奴家也沒有做什麽,哪敢收夫人的銀子。”盧氏忙擺手拒絕,“先前奴家的兒媳已受了婦人莫大的恩賜,奴家斷不能這般忘恩負義。”

程嬤嬤自知不曾真的幫過什麽忙,也連連擺手,“奴,奴家技藝不精,差點叫夫人遭了罪,可萬不能再夫人的銀子。”

春喜忽然沉了臉,不顧兩人的婉拒,將銀子塞進了她們懷中:“就當是我家主子為小公子和小小姐祈福好了。”

“若沒有兩位,我家主子還指不定要遭多少罪呢。”

聞言,盧氏和程嬤嬤對視一眼,這才訕笑著將銀子收好。

依寶珠所言,她帶著幾人去了邊城最大的酒樓用膳,就連對門的顧淵兄妹二人也被她一道叫去了。

“等會回府,我想去瞧瞧沈姐姐的孩子。”顧雲姝揚起笑臉,對寶珠道。

“當然可以了。”寶珠摸了摸她的腦袋,將一隻雞腿放入她碗中。

見對麵的顧淵一直不曾言語,寶珠微微挑了下眉,並未多言。

這麽久的相處,她早已瞧出了顧淵的心思,若不然也不會故意在其耳邊將沈南音早已成親的事情宣揚開來,為的便是讓顧淵盡早放棄。

畢竟,沈姐姐可是太子殿下的人。

顧淵區區一個書生,又如何能有與太子殿下抗衡的手段呢?

她不知沈南音與裴賀寧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從兩人在何家村小住的那段時間能看出,裴賀寧對待沈南音,完全不是一個儲君對待臣子之女該有的態度。

眾人從酒樓出來時,都隱隱有些醉意,隻有夏蟬和顧雲姝滴酒未沾。

目送著夏蟬一家人離開後,寶珠她們才與顧淵兄妹二人轉身朝府中走去。

瞧著顧淵那雙頰微紅的模樣,寶珠沒來由的勾唇笑了笑。

終究是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