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寞帶著蕭家軍踏入江都城。
玄色鎧甲上還沾著沒擦幹淨的塵土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血印。
腰間佩劍的劍穗飄來飄去,那股久經沙場的狠勁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薑蘭君遠遠地望著他的背影,在心裏歎了聲氣。
這廝的性子倒是和從前沒什麽區別。
心裏想什麽都表現在外頭。
他這一看就是氣極了。
……不過想想也是,要是她哪天突然看見一個和自己死去多年喜歡的人長得很像的人,她估計比他還要更生氣。
蕭家軍的旗幟入城。
江都城的百姓們才終於鬆了口氣。
這三天他們被困在城內一直提心吊膽的,哪怕知府和丞相都在城裏,也是知道現在他們才徹底安了心,這條命總算是能保住了。
許多人偷偷扒著家門、探著腦袋圍觀。
細碎的議論聲混著風飄過來,一行人沒人在意,也沒人搭話。
習澎跟在旁邊看著蕭家軍入城,有條不紊地安排其他人去準備安置的事,手下人領了命立馬分頭行動。
都交代完了他才小跑著追上前裴鶴徵等人。
沒一會兒,城門口就恢複了秩序。
裴鶴徵臉色還有些蒼白,可神情卻極穩,直接領著蕭寞往府衙走。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硝煙味極濃。
薑蘭君走在後頭,表情有些複雜,一邊聽著身邊其他人怎麽說蕭寞神兵天降,一邊在腦海裏卻思索著該怎麽和蕭寞單獨見一麵。
不然以他的脾氣,保不齊跑來親手了斷她這個替身呢?
薄聿的臉繃得緊緊的。
寸步不離的跟在薑蘭君的身邊,眼睛死死盯著蕭寞的背影。
顧清嵐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可也能依稀看出他眉眼間的愁緒和焦灼。
餘光瞥見薑蘭君頻頻看向前麵,順著望去卻隻看見裴鶴徵和蕭寞的背影,他的眼底藏著藏不住的沉鬱,心裏跟明鏡似的。
她和蕭寞青梅竹馬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薑蘭君全程沒說話,指尖反複摩挲著背後弓箭的木柄,硌得慌也沒察覺。
很快府衙就到了。
朱紅大門亮得晃眼,門口的石獅子凶巴巴地立著,透著一股嚴肅勁兒。
習澎領著眾人進了議事堂。
薑蘭君剛想跟進去,卻被攔在了門外。
她愣了好一會兒,等門都關了才回過神來。
自從她跟在裴鶴徵身邊開始,幾乎沒什麽會議是她不能參加的,也沒被關在門外過。
想到跟進去的那夥官員裏有不少京城的麵孔。
薑蘭君不禁氣笑了。
她剛要推門,卻忽然頓了頓,想到什麽似的退了回來。
張仙仙不解問道:“姑娘?”
顧青嵐也疑惑地看著她。
“姑娘若是想進,我可以……”
“不用了。”
薑蘭君搖了搖頭。
她屈指摩挲了一下弓箭,轉身往外走,邊走邊交代道:“你們別跟著我。”
甩下這話,她就飛快地沒了影子。
裏頭,習澎剛打算與裴鶴徵和蕭寞這兩尊大佛商議一下要不要乘勝追擊的事,可卻見蕭寞眉頭緊皺,周身氣壓低得能滴出水來。
裴鶴徵也不說話。
其他人見狀就更不敢開口了。
習澎看了兩人一眼,剛想開口,蕭寞卻突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語氣冷得像冰,掃了一圈眾人。
“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和裴相說。”
實木椅子蹭著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其他人頓時被嚇了一跳。
習澎下意識看向裴鶴徵。
卻見他麵無表情的點了下頭,這才將滿肚子的話咽下去,幹笑著招呼眾人走。
習澎輕咳了兩聲:
“走走走,蕭將軍應該是有要事要和裴相相商,諸位今日也受驚了,先下去好好休息。”
有人不死心。
還想趁這個機會和蕭寞攀關係。
但連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冷戾的眼神掃得渾身發顫,連忙退了下去。
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內隻剩蕭寞與裴鶴徵兩人相對。
蕭寞幾步走到裴鶴徵麵前,眼神銳利如刀。
“裴鶴徵,你故意找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留在身邊,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的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怒火和怨憤。
半點不掩飾對薑蘭君的在意。
裴鶴徵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麵對蕭寞的質問,沒有正麵回應,隻是淡聲道:
“蕭將軍一路急行趕來,此時本該先歇息,但眼下當務之急是攔下陳良元的反軍,而非糾結於無關之人。”
“無關之人?”
蕭寞頓時被氣笑了。
他伸手攥住裴鶴徵的衣領,咬牙切齒。
“裴鶴徵,你別跟本將軍打太極!”
“她的眉眼、神態,連說話的語氣都和她有八分像!你究竟從哪裏找到這個人的?你找個替身究竟是想侮辱誰?!”
裴鶴徵抬眸看著他,臉色絲毫不變。
“蕭將軍認錯人了,她隻是個普通姑娘,與你口中的人,毫無關係。”
蕭寞盯著裴鶴徵。
見他始終不肯鬆口,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用。
心中的疑惑與怒火交織,最終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臨走前留下一句:
“裴鶴徵,你最好別耍什麽花樣,否則,本將軍饒不了你。”
他大步踏出議事堂。
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凝成實質。
薑蘭君獨自繞到府衙門口,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守。
心裏既緊張又期待,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知道蕭寞一定會追問裴鶴徵,但肯定得不到什麽答複,畢竟誰又能真的相信死而複生的事情呢?
哪怕裴鶴徵告訴他,他也不會相信的。
以他的脾氣,隻怕一刻鍾都沒辦法在府衙待下去,肯定會直接離開。
所以在門口定能蹲到他。
果然,半刻鍾都沒有,薑蘭君便看見蕭寞臉色陰沉地從府衙大門走了出來。
他的眉頭緊皺,牽過旁邊的馬正準備翻身上馬。
薑蘭君找準時機朝他那邊扔了個石子。
下一瞬,蕭寞的眼神便冷厲地掃了過去,卻在看見薑蘭君的那一刻微微怔住,不等他反應,她便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說了三個字。
“小蕭兒。”
這三個字宛如一道驚雷,瞬間擊中了蕭寞。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腳步頓在原地。
渾身的殺伐之氣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小名,是當年隻有薑蘭君會喊他的。
從年少時的青梅竹馬到她入宮前,從未變過,這麽多年,他以為自己早已忘了這個稱呼。
可此刻聽到,心髒依舊會不受控製地狂跳。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蕭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滿腦子都隻剩下一個疑問:
她是怎麽知道這個小名的?
他猛地攥住薑蘭君的手腕,啞著聲音道:“你到底是誰?”
薑蘭君被他猩紅的眼睛嚇了一跳。
但又很快鎮定下來,語速飛快的道:“我知道這麽說你可能不信,但是蕭寞!”
“我就是薑梵,當年被毒死之後,我也以為自己死了!結果一睜眼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你要是不信的話,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證明?”
蕭寞倏地打斷了她後麵的話。
他死死地盯著她,問道:
“你想證明也行,你入宮前一晚我來找你,你和我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