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徵忽地抓緊了被單,那雙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薑蘭君。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不是不願意叫這個名字麽?”

“現在怎麽又……”

嗓音聽起來有些啞。

薑蘭君麵無表情地說:“老師親自給我取的名,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她扯了下嘴角,有些好笑地看著裴鶴徵。

心底湧上來的煩躁卻讓她站立難安,她看不懂他為什麽會露出這副表情,明明這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嗎?為什麽要執著於一個名字?

上輩子兩人是針鋒相對的敵人。

薑蘭君恨毒了他,甚至連刺殺他的事都命人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裴鶴徵也鮮少給她什麽好臉色瞧。

每次宣他入宮,都跟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不情不願,倘若也就是這些那便罷了,可他從那時起便對她有不少的掌控欲,總是試圖讓她按他的想法做事。

薑蘭君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人。

她可以肯定以及確定裴鶴徵是她這一生的死對頭,沒有之一。

但他為什麽會變呢?

薑蘭君雙手環胸,冷冷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中數不清的情緒在翻湧。

既然他早就認出她了,那直接殺了她以絕後患便是。

所以為什麽不這樣子做呢?

像現在這樣一遍又一遍的試探她,又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呢?

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屋內靜默良久。

裴鶴徵才抿起蒼白的唇,道:“抱歉,我不是在逼你,我隻是……”

薑蘭君木著臉捏了下手指關節。

“隻是什麽?”

他垂著眼瞼,睫毛的陰影映在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為他平添了幾分虛弱和落寞。

裴鶴徵低聲道:“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喊你。”

薑蘭君忽地一頓。

裴鶴徵抬眸,唇角緊緊抿起:

“我不想喊你江蘭月,也不想喊你江姑娘,我們亦不是正經師生,喊學生或徒兒又太過生疏……我想了很久,才發現我根本不知該如何稱呼你。”

他們之間明明那麽熟悉。

兩人的關係也遠不止一層,可到了這種時候,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喊人。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蘭君……每一個都不合時宜。

裴鶴徵想來想去。

卻發現隻剩下這個薑梵這個名字,他曾經短暫擁有過。

雖然她忘了。

但他還記得這就夠了。

裴鶴徵看著她臉上疏離冷淡的神情,輕聲道:“是我的自作多情讓你感到困擾了,你若實在不喜也可以不用接受,日後我們還像從前那般即可。”

薑蘭君沒想到還有這種原因。

她愣了片刻,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你給我取字,就不怕你夫人不高興麽?”

這天底下女子的名是家中長輩所取。

若家人疼愛,及笄後的小字也是他們精挑細選,比如她叫薑梵,小字蘭君。

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那就是及笄前家中並未取小字,而是等出嫁後由夫君為她起。

這般也算是夫妻之間的情調。

這話問出口後,屋內的兩人皆是一怔。

薑蘭君也總算是回過味來,她這段時日和裴鶴徵相處總覺得矛盾又別扭,雖說大多時候都在提防,可總有些時刻會覺得這人還不錯。

不愧是她兩輩子都欣賞的人。

但裴鶴徵是有妻子的。

京城裏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愛妻,他潔身自好,不參加應酬不去青樓楚館沒有妾室外室,下衙便回府,隻要問起便是回府陪妻子。

甚至因為怕裴夫人赴宴會受委屈,替她回絕了所有的宴請。

包括薑蘭君親自辦的宴會。

隻可惜,那也是個福薄之人,在薑蘭君死後沒多久便也因急病撒手人寰。

而裴鶴徵這十年以來也沒有另娶。

可見他對夫人念念不忘。

所以他應該為夫人守貞而不是來招惹她!

薑蘭君越想臉色就越難看,但越是這樣她反而越是笑得出來,見他怔忪故意道:“大人這般熟練,可是曾在閨中為夫人取過小字?”

“師娘若知道你為旁的女子取字,隻怕會生氣入夢呢。”

裴鶴徵聽了這話愣住。

不禁深深地看了薑蘭君一眼,這話聽起來陰陽怪氣的。

表麵像是在拿夫人的存在來提醒他,可實則是在陰陽怪氣他在兩人的相處中逾越了。

甚至還有一絲隱秘的不爽。

裴鶴徵心底的彷徨忐忑在這一瞬間都像冰融化了一般,眉梢眼角也噙上了淡淡的笑意。

他解釋道:“夫人出嫁前便已有小字,不曾給我這個機會。我們之間也多以正經稱呼呼喚對方,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給別的女子取小字,也有所借鑒。”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

接著才繼續道:“從前我曾無比希望她能入我夢,生氣也好怨恨也罷,我總想著能再見她一麵就好,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薑蘭君眉頭緊皺:“哪裏不一樣?”

裴鶴徵看著她沒有說話。

因為她已經出現在他的身邊了,是真真切切的人,也是他觸手可及的人。

所以他不再追求虛幻的夢。

見他又不說話了,薑蘭君隻覺得心底竄起了一股火來,險些氣笑出聲。

敢情她還成他們夫妻的調劑了?

既然他顧左右而言其他,不知道為什麽不戳破她的身份,那她也不會自討沒趣。

“大人,梵這個字我很喜歡,此番多謝大人賜名。”

“若沒事我便先退下去了。”

說完,薑蘭君轉身就走。

裴鶴徵怔住,立馬反應過來她還在生氣,本想追出去解釋,可剛動便扯到了胸口的傷,他疼得倒吸了口冷氣,喊道:“等一下。”

“張仙仙暫時便由你看著,讓他跟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薑蘭君腳步頓了下。

然後硬邦邦的道:“是,我會替大人看好他的。”

下一瞬,房門便被嘭的關上。

張仙仙滿臉焦急地撲過去,緊張道:“娘……姑娘您沒事吧?他沒有刁難您吧?”

柳三和顧清嵐也第一時間走過來。

最後那句話他們都聽見了。

不由得有些意外。

尤其是柳三,他驚奇地盯著張仙仙看個不停,脫口而出:“你居然還活著??”

“你不是給薑太後守陵的時候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