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將陸搖帶到一個半開放的公園,靜湖公園。
晨練的老人三三兩兩,有的慢跑,有的打拳,有的在器材上活動筋骨,這個小城,在寧靜中蘇醒了。
穿過小半個公園,來到一棵老槐樹下。這裏,有一個穿著白色絲綢太極服的老者,頭發銀白,身形清瘦但挺拔,正緩緩打著太極拳。
動作行雲流水,沉穩圓融,顯然浸**此道多年。他身邊沒有跟隨,也沒有保鏢模樣的人,就像一個最普通的晨練老人。
這就是要見的老爺子。
陸搖定了定神,緩步走過去,在距離老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貿然打擾,隻是安靜地看著。
老者看到了陸搖,也就停下動作,目光落在陸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來了?比我想的還準時。哦,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李慶元。陸秘書長,久仰了。”
聲音不高,帶著本地口音。
“李老,你好。打擾你晨練了。”陸搖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對方直呼其職,顯然對他了如指掌。
“哪裏的話,我就是在等你。”李慶元擺擺手,笑容和煦,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會兒?”
兩人剛在石凳上坐下,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帶著一絲嗔怪傳來:“爺爺,你怎麽停下來了?還沒打完呢!”
陸搖聞聲轉頭,隻見一個穿著淺藍色運動套裝的年輕女子小跑過來。她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挑,馬尾辮隨著跑動輕輕搖晃,素麵朝天,卻眉眼精致,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她跑到近前,看到陸搖,愣了一下,大眼睛裏閃過一絲好奇,卻出聲驅趕:“你是誰啊,走一邊去,不要打攪我們晨練。”
“丫頭,沒規矩。這位是縣委的陸秘書長。”李慶元笑著介紹,語氣裏帶著寵溺,“陸秘書長,這是我孫女,李霖。小孩子家不懂事,見笑了。”
“李小姐,你好。”陸搖朝李霖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很快又回到李慶元身上。無視了李霖這個小妹妹。
李霖也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隨即轉向爺爺,嘀咕道,“爺爺,你不練了?”
“陸秘書長是貴客,專門來找爺爺談事的,練拳哪天不能練?”李慶元笑著解釋,然後對李霖道,“丫頭,既然陸秘書長來了,那件事就給個結尾吧。你去打個電話,讓他們把該簽的東西簽了,把人放了吧,老這麽關著,也不是個事兒。”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霖眨了眨眼,看看爺爺,又看看陸搖,似乎有些意外:“爺爺,這就……行了?我們不是說要……”她話沒說完,就被李慶元用眼神止住了。
“陸秘書長親自來了,這個麵子還不夠大嗎?”李慶元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去吧,照我說的做。”
李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看了陸搖一眼,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然後乖巧地點點頭:“哦,知道了爺爺。我這就去打電話。”說完,她又對陸搖笑了笑,“陸秘書長,你們聊。”便走到一旁,拿出手機低聲講起電話來。
陸搖心中卻是波瀾驟起!他預想過各種艱難的開場,討價還價,甚至不歡而散。卻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對方竟然就直接答應了?而且是如此隨意地就做出了決定?這“諒解書”難道是他們家說了就能給、說收就能收的?
“李老,”陸搖壓下心頭的震驚,“省裏、市裏、縣裏,包括董家自己,前前後後來了不少人,找了各種關係,許了不少承諾,好像都沒能拿到你這邊一句話。我今天空手而來,甚至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意,你就……這實在是讓我有點意外,也有點受寵若驚。恕我愚鈍,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麽。”
李慶元捋了捋銀白的胡須,嗬嗬笑了起來,晨光灑在他臉上,皺紋舒展很開心的樣子。
“為什麽?”他重複了一遍陸搖的問題,“因為他們不是你。他們來,是來壓我的,是來買我的,是來跟我做交易的。他們覺得手裏有權,兜裏有錢,或者背後有人,就能讓我這老頭子低頭,就能讓大龍縣的老少爺們閉嘴。可你不是。你坐在這裏,是來‘談’的。雖然你也帶著任務,但你至少,願意先坐下來,聽聽我這個老頭子怎麽說。就衝這一點,夠了。”
陸搖愣住了。這個理由,簡單得近乎兒戲,卻又讓他無法反駁。
“可是李老,這……”陸搖還是有些困惑,“這未免太……你就不怕我隻是嘴架子,啥用處都沒有……”
“怕?”李慶元笑著搖搖頭,“我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看人,還算有幾分眼力。你陸秘書長來大龍縣這兩年多,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金礦那事,你處理得,公道。”
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對下麵的人,無論是鎮上百姓,還是普通幹部,你也算厚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陸搖沉默了。
“李老,”陸搖斟酌著詞句,決定坦誠一些,“你的厚愛,我心領了。但有些話,我想說在前麵。我是國家幹部,做事有原則,有紀律。今天這件事,我非常感謝你的理解和支持。但以後,如果有什麽事情,違背了原則和紀律,或者損害了國家和大多數群眾的利益,那我可能……會讓你失望。”
他把醜話說在了前麵。
李慶元聽了,非但沒有不悅,反而笑容更深了,更加讚賞:“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陸秘書長,我李慶元在大龍縣活了幾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我要的,不是一個隻會聽我們話、給我們辦事的‘自己人’。那樣的人,走不遠,也靠不住。我要的,就是一個守規矩、講公道、有底線的人!”
他緩了一口氣:“這世道,缺的就是你這種心裏有杆秤,還敢把秤亮出來的人。對你,陸搖,我看好!”
陸搖心中震動。對方這番話,幾乎顛覆了他對“地方勢力頭目”的所有想象。
“李老,你這話,讓我壓力更大了。”陸搖苦笑道。
“有壓力是好事,說明你心裏有責任。”李慶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行了,這事就這麽定了。”
“依法處理,我完全讚同。”陸搖也站起來,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卻又仿佛壓上了另一塊更複雜的石頭。
“那行,公事談完了。”李慶元看看時間,又看看那邊已經打完電話、正朝這邊張望的孫女,笑道,“我這孫女,從小被我慣壞了,沒個正形。不過人還算機靈,也在省城讀過幾天書,見過點世麵。以後在大龍縣,說不定還有事情要麻煩陸秘書長,到時候,我讓她直接找你,你看怎麽樣?”
陸搖看向李霖,女孩正好也看過來,衝他大方地笑了笑。陸搖點點頭:“李小姐年輕有為,以後有事,力所能及範圍內,我一定盡力。”
“哈哈,好!”李慶元似乎很滿意,然後話鋒一轉,“最重要的是,她沒交過男朋友,也是幹幹淨淨的。我把她許配給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