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陸搖處理完手頭幾件緊要公務,陸搖看著時間接近三點,他權衡一下,按照唐正軍給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等陸搖自報家門後,他找人確認一番,然後就和陸搖約定,明天早上對方來武裝部門口接陸搖。

等陸搖重複一下時間,無誤後,那邊便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裏的忙音,陸搖緩緩放下聽筒。這種簡潔和直接,反而透著一股江湖氣。看來,對方對他的來電並不意外,甚至可能早有準備。

“縣武裝部門口。”

陸搖心裏默念。

該來的,終究要來。既然退無可退,那就隻能去會一會這神秘的地頭蛇,看看這大龍民團,究竟是何方神聖,又到底想要什麽。

下班後,陸搖推掉了所有應酬,獨自在食堂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回到了武裝部的宿舍,早早地休息。他需要養精蓄銳,以最好的狀態麵對明天。

然而,夜深人靜時,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了進來,將他從淺眠中驚醒。看到屏幕上閃爍的“蘇倩倩”三個字,陸搖愣了一下。

自從她卸任常務副縣長,回歸家庭後,兩人便很有默契地斷了聯係,此時深夜來電……

陸搖揉了揉眉心,接通電話,聲音還帶著一絲睡意:“喂?”

“陸大秘書長,官威見長啊,這麽早就睡了?”蘇倩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陸搖坐起身,靠坐在床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清醒些,“這麽晚打電話,有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蘇倩倩反問一句,隨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聽說你接手了董其昌那攤子爛事?陸搖,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能耐大了,什麽火坑都敢往裏跳?”

陸搖心頭一動,消息傳得真快,他苦笑一下:“你消息挺靈通。這不是我能選的事,是上麵硬塞過來的。”

“硬塞你就接?你不會找理由推掉?張濤的前車之鑒你看不到?”蘇倩倩的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那是地方豪強和省裏關係的角力場,你一個根基不深的外來幹部,什麽都沒有,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擺平?”

陸搖沉默了片刻。蘇倩倩的話雖然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確是說中了要害,也透露出對他的關心。他歎了口氣:“推不掉,徐市長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麽解決問題上位,要麽……原地待崗。我有的選嗎?”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下,蘇倩倩的聲音低了些,帶著複雜:“徐婕……她這是把你往絕路上逼。看來,她是鐵了心要拿你當槍使。”

“我知道。”陸搖平靜地說,“但事已至此,抱怨沒用。總得試試。”

“試試?你怎麽試?”蘇倩倩追問,“你拿什麽去跟大龍民團談?錢?權?還是你那點清高?陸搖,有時候承認自己力所不及,及時止損,不丟人。硬扛下去,摔得更慘。”

陸搖聽著蘇倩倩的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被關心的暖意,也有被她“看輕”的不服,更有一種身處漩渦無人理解的孤獨。

他忽然不想過多解釋自己的無奈和權衡,隻是淡淡反問:“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堪,連嚐試的資格都沒有?還是說,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勸我當個縮頭烏龜?”

蘇倩倩似乎被噎了一下,隨即語氣也硬了起來:“行,你能耐!那你跟我說說,你有幾成把握?”

“沒把握。”陸搖坦然承認,“但有些事,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可能看到希望。這不像你,你以前可不會勸人當懦夫。我可不是你的軟骨頭。”

“你……”蘇倩倩似乎被氣到了,但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語氣軟了下來,“倔驢!算了,我說不過你。不過陸搖,你給我記著,官場這條路,走不下去沒什麽大不了的。要是……要是真覺得累了,混不下去了,就退下來。我……我養你。”

陸搖心頭一震。他也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一絲不該有的悸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波瀾:“大晚上的,別亂我道心。我這兒一堆麻煩事呢,你就別添亂了。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睡了,明天還得早起。”

蘇倩倩嗔怪:“這麽久沒聯係,跟你多說幾句話都不行?你這人,怎麽還是這麽沒趣!”

“不是說好了……以後少聯係嗎?”陸搖低聲說。

“我說的是讓你別聯係我!又沒說不讓我聯係你!”蘇倩倩理直氣壯地說,帶著一種近乎耍賴的嬌憨。

陸搖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心情複雜難明。他放軟了聲音:“行行行,你說什麽都對。等我先把手頭這攤子爛事處理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可能要去省城一趟,到時候……到時候看情況,一起吃個飯?”

“這還差不多。”蘇倩倩似乎滿意了,語氣也輕快了些,“隨時恭候。我現在閑人一個,時間多的是。好了,不打擾你這個大忙人休息了,晚安。”說完,不等陸搖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陸搖握著手機,聽著裏麵的忙音,呆坐了片刻。

蘇倩倩這通電話,非但沒有讓他沮喪,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裏那股不服輸的勁頭。

他不能輸,至少,不能讓那些關心他的人失望,更不能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盼著他倒下的人得逞。

他起身去衛生間放了水,然後繼續睡,明天的會麵,是福是禍,總要闖一闖才知道。

次日淩晨,陸搖要來到武裝部門口。

在約定的時間內,一輛黑色的老款奧迪A6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麵前,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一個四十多歲、麵容黝黑、神態平和的中年男人,標準的本地人長相。

“陸秘書長,請上車。”司機語氣客氣,但不多話,隻是確認般看了陸搖一眼。

陸搖點點頭,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車內很幹淨,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皮革味。司機等他係好安全帶,便平穩地啟動車子,駛離了武裝部。

“我們這是去哪?”陸搖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忍不住問道。

“去見老爺子。”司機目視前方,回答簡潔。

“老爺子?”

“對,老爺子想見見你。”司機側頭看了陸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樸實的笑容,“陸秘書長,別緊張。老爺子是講道理的人,不會為難你。其實啊,老爺子早就想跟你聊聊了,隻是你一直沒遞話過來,老爺子也摸不準你的意思,所以就沒主動找你。”

老爺子早就想見你。

這句話讓陸搖心頭一震,大感意外。他原本以為是自己被迫上門求助,對方是居高臨下的等待。卻沒想到,從司機口中,竟聽出了對方似乎也一直在“等著”他,甚至有些“期待”這次見麵?

“老爺子……想見我?為什麽?”陸搖壓下心中的驚訝,試探著問,“我好像……並不認識老爺子。”

司機笑了笑:“陸秘書長,你這話說的。你在咱們大龍縣做的那些事,修路、開礦、建新村……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不怎麽出門,可心裏都清楚。他說了,你是個肯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幹部,大龍縣欠你一份情。像你這樣沒背景、沒靠山,全憑自己本事和一股心氣兒幹上來的年輕人,不容易。老爺子說,你是人中龍鳳,他早就想見識見識,跟你聊聊,說不定還能沾沾你的光呢。”

司機的話語樸實,甚至帶著點恭維,但陸搖聽在耳中,卻思緒翻騰。這番話,和前幾天在白鵝鎮飯莊,那位鄉紳李老板說的話,何其相似!都是肯定他的成績,強調他是“恩人”,是“有麵子”的人。

這絕不是巧合。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次會麵,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你過獎了,我隻是做了分內工作。”陸搖謙虛了一句,然後順勢問道,“聽你這麽說,我對老爺子更好奇了。老爺子他……到底是位什麽樣的人物?方便跟我說說嗎?”

司機卻搖了搖頭,笑容不變,但語氣變得謹慎:“這個……陸秘書長,你就別為難我了。老爺子的事,我可不敢多嘴。等你見了麵,聊得好了,該知道的,老爺子自然會告訴你。我隻能說,老爺子是個很好說話、很明事理的人,你盡管放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搖知道問不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