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那座曾經象征著無上權勢的恭親王府,此刻朱門緊閉,交叉的巨大封條在晨光下,黑得刺眼。
一塊嶄新的牌匾已經掛了上去,龍飛鳳舞地刻著七個大字——大周廉政教育基地。
牌匾下,蘇雲搬了張太師椅,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悠閑地坐著。
徐耀祖和沈策,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街道兩頭,天策衛封鎖了道路,隻許進,不許出。
一輛輛屬於京城頂級權貴的馬車,陸續停在街口。
車上下來的人,無論品級高低,個個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像是剛從棺材裏爬出來。
他們看著那塊牌匾,眼神躲閃,仿佛那不是木頭,而是燒紅的烙鐵。
“各位大人,來得挺早啊。”蘇雲呷了口茶,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奉太師之命,前來……前來參觀學習。”戶部侍郎錢峰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幹澀。
蘇雲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繞著錢峰走了一圈,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錢大人,別緊張嘛。”
“今天就是個簡單的團建活動。”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和煦。
“大家進去看看,聞聞這血腥味,看看這滿地的狼藉。”
“回去之後,三千字的觀後感,一篇都不能少。”
“寫得好的,本太師親自批閱,說不定還能提拔提拔。”
眾人聞言,腿肚子轉筋。
提拔?
這是在催命!
……
首輔府,書房。
恭親王倒台的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地震,一夜之間,震碎了京城權貴圈所有的體麵和僥幸。
“大人!亂了!全亂了!”徐耀祖拿著一遝厚厚的情報,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
“英國公府的馬車,拉著十幾口大箱子,想從德勝門衝出去,被沈統領的人攔下了。”
“吏部張侍郎家,連夜挖地窖,想把金子埋起來。”
“還有成國公,直接裝病,連棺材都備好了,說是要提前給自己辦後事!”
徐耀祖越說越急:“大人,他們這是要狗急跳牆啊!咱們是不是先……”
“先什麽?”蘇雲正在和李沐雪下棋,聞言頭也沒抬,隨手落下一子。
“先安撫一下?”徐耀祖試探著問。
蘇雲笑了。
他抬頭看向站在一旁,同樣麵帶憂色的李沐雪。
“雪兒,你看,這像不像一口燒開了水的鍋?”
李沐雪看著棋盤,又看了看窗外慌亂的景象,點了點頭。
“鍋裏的魚,都想跳出來。”
“對。”蘇雲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
“可它們不知道,鍋蓋早就被我蓋上了。”
“現在,就是等。等水再熱一點,等它們被燙得受不了,自己往外蹦。”
他看向徐耀祖:“這叫‘壓力測試’,也叫‘關門打狗’。”
“他們現在越慌,陣腳就越亂。他們越亂,就越容易出錯。”
“等他們把所有能想的昏招都用完了,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徐耀祖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蘇雲那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焦躁的心也莫名安定下來。
“那……城門那邊?”
“讓沈策繼續守著。”蘇雲的語氣不容置喙。
“傳我的令,即刻起,京城戒嚴。凡攜帶十兩白銀以上資產出城者,必須持有我親手簽發的‘資產出境許可證’。”
“沒有許可證,一律按偷運國有資產論處,就地拿下。”
徐耀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資產出境許可證?
這是什麽神仙操作?
他敢打包票,這玩意兒,蘇大人絕對是頭一個想出來的。
這哪是關門打狗,這分明是關上門,還要挨個給狗稱重,看看哪條肥啊!
“太傅。”李沐雪清冷的聲音響起,“他們會不會聯起手來,殊死一搏?”
“問得好。”蘇雲讚許地點點頭。
“他們會的。如果我隻是單純地把他們逼死。”
“但如果,我給他們留一條活路呢?”
蘇雲放下棋子,對徐耀祖吩咐道:“耀祖,去擬一道告示,就以我巡鹽禦史和太子太師的名義,貼遍京城。”
徐耀祖連忙掏出紙筆。
“告示內容如下:”
“鑒於恭親王謀逆一案,牽連甚廣。陛下仁德,不願多造殺戮。特頒此令。”
蘇雲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一,凡與恭親王案有牽涉者,於三日之內,主動前往首輔府交代問題,可免除刑罰。”
“二,主動交代問題者,需按其在恭親王處非法獲利之總額,補繳百分之三十‘特別貢獻稅’,用以充實國庫,賑濟北境災民。繳清之後,既往不咎。”
“三,三日之後,凡未主動交代者,一經查實,所有家產全部充公,主犯斬立決,三族之內,流放寧古塔。”
徐耀祖的筆,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既往不咎?
隻交三成?
大人這是……心軟了?
“看什麽?接著寫。”蘇雲瞪了他一眼。
“這叫‘囚徒困境’。”蘇雲轉向李沐雪,解釋道。
“他們那個所謂的攻守同盟,本就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塑料情誼。”
“現在,我給了他們一個選擇題。”
“是大家一起扛著,最後被我一鍋端,全家玩完。”
“還是搶在別人前麵,主動交代,花錢買平安。”
蘇雲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你猜,他們會怎麽選?”
李沐雪看著棋盤上,蘇雲剛剛那一子落下,她的大龍,已經被徹底堵死,再無生路。
她好像明白了。
這道告示,就是蘇雲落下的,殺死比賽的最後一子。
……
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個時辰,京城風平浪靜。
那些深宅大院裏,人人自危,卻又都在觀望。
誰也不想當第一個出頭的軟蛋。
兵部侍郎府。
劉禦史和王侍郎,兩個昔日張柬的左膀右臂,此刻正相對而坐,愁眉不展。
“王兄,這……蘇雲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劉禦史坐立不安。
“隻罰三成?他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
王侍郎端著茶杯,手一直在抖。
“這叫攻心之計!他就是要我們自亂陣腳,互相猜忌!”
“我們隻要團結一致,誰也不去,他法不責眾,能把我們都砍了不成?”
話音剛落,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英國公府的管家,剛剛抬著兩大箱銀子,去首輔府了!”
“哐當”一聲,王侍郎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英國公?
那個昨天還叫囂著要和蘇雲死磕到底的老頑固?
他……他怎麽敢!
“老爺!成國公府的馬車也出門了!方向也是首輔府!”
“還有……”
家丁的話還沒說完,劉禦史猛地站了起來。
“王兄!你扛著!我……我先去探探路!”
他一邊說,一邊拔腿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你!”王侍郎指著他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無恥!背信棄義的小人!”
他罵完,也顧不上形象了,一腳踹開椅子,對著門外嘶吼。
“來人!備車!快備車!”
“把府裏所有的現銀都給老子裝上!快!”
曾經牢不可破的同盟,在蘇雲一道告示麵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首輔府門口。
起初,還隻是零零星星幾個人。
一個時辰後,一條長長的隊伍,從府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馬車堵塞了整條長街。
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皇親國戚,此刻全都像菜市場搶白菜的大媽一樣,擠在門口,生怕落於人後。
“讓開!讓開!本官乃吏部侍郎,我要先見蘇大人!”
“你算個屁!我是禮部尚書!我先來的!”
“都別擠了!誰踩到我腳了!”
徐耀祖站在府門口,看著眼前這堪稱魔幻的景象,手裏那把算盤,已經撥出了火星子。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衝進書房。
“大人!大人!排隊了!都來交錢了!”
“這才半天,收上來的銀子,已經……已經快超過三百萬兩了!”
蘇雲正拿著一本圖紙在看,聞言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徐耀祖看著自家大人那平靜的側臉,心中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
什麽叫運籌帷幄?
什麽叫決勝千裏?
這就是!
他看著窗外那條望不到頭的長隊,忽然想起蘇雲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殺人,還要誅心。
現在,他懂了。
蘇大人不光誅心,他還要收錢。
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把抄家,做成一門排隊搶購生意的人了。